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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 【苍竞】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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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6-5 04:1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又名《纯情苗王进化史》
◎竞日孤鸣死亡if线




苍越孤鸣又做梦了。
或许是昨日方才接见了来自黑水城的姚金池,女人尚未被时光磋磨的脸仍带着昔时的痕迹,她欠身行礼,那眸子缓缓抬起看过来时,苍越孤鸣就忽然想起一个人来。那道身影拨开层层迷障,顺着记忆的洪流步至他身侧,好似仔细端详了台下许久不见的姚金池一番,这才笑着开口。
“哎呀,是金池呀……”
声音不紧不慢地,绕过耳边徐徐落下,苍越孤鸣猛地抬头看向身侧,却是一无所有。
“王上?”
“……无事,金池姑娘请起。”那道声音就好似残留在这苗王宫中的一抹游魂,只一道呼唤也能轻易将其打散,他凝不出早已离去的那道身影,只能终日缠着绕着,偶尔循着旧日的裂缝吹出风来。
那阵风此刻便入梦了,引着苍越孤鸣绕过昔时的庭院,循着记忆中的方向奔赴,正是八月时节桂子飘香,那层层花影下伏于软椅上安睡的背影终于止住了他的脚步。
不知是从何来的念头,苍越孤鸣只知若再往前,便该是醒来的时候了。
他太久没有梦到这样一个背影,只会是恍惚知晓这个人在附近,有时能听到他与别人的说笑声,有时只有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苍越孤鸣在这梦里又走过了足够漫长的岁月,从尚需踮脚去取案桌上的书卷,到端坐在王座上合拢一卷公文,那风声总伴随在左右,挟着若有若无的花香拂面而来,画下一场漫长的旧梦。
那个称呼在他舌尖滚了几圈,最后还是不辨爱恨地唤出声。
“……祖王叔。”
浅眠花下的人好似被扰了清梦,这就从浑浑噩噩中苏醒过来,画面霎时如水波晃动,梦中人是错入的墨,被这意外吹散开,于水光中摇曳,就此不见。
苍越孤鸣清晰地看到那人坐起身,偏头时露出一抹笑,有一声不知是幻想或真实的叹息柔柔落在梦的尾声,犹如旧时的每一次凝望。
“我的小苍狼啊……”
他就真正醒来了,在蜡烛也燃尽了的书案前睁开眼,长时间支撑头部的手臂有些许麻木,几乎要感觉不到夜里的寒凉,却听吱呀一声,有更凉的风从窗缝吹进来,夜深了。
“……”苍越孤鸣垂下眼,没来由地勉强自己抬了抬嘴角,好似这样便能让那不见踪影的人看到自己尚有余力,不至于被这错眼一瞬折磨。
其实做梦并不是什么稀罕的事,只是日子渐长,做梦的次数便更多了,有时候苍越孤鸣自己竟也分不清那到底是梦或真实。梦只是梦,终究无法照进现实,不过是对记忆或者渴望的一种映射,说到底,都是他对某个人存在某种割不断的怨,所以放任其自由的生长着,甚至已经快成为攀附在肩上的一抹旧日幽魂。那无人察觉的魂挨在他颊旁,苍白指尖轻点桌上书卷,“你的处置太过温和了,苍狼。”
“嗯?”他便从御兵韬的话语中抽回神,目光落在手边的信纸上——那是当前正与御兵韬商议的,关于北苗传来反叛骚动的问题。那本是过往北竞王手下之人,在北竞王伏诛后尚有暗流涌动,苍越孤鸣正皱眉思考,身边带笑的声音便循循劝导道,“不若一问族长。”
他想转头去看,却又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覆在桌面的手不由得收拢,牙也咬得紧了,甚至拉扯着额头泛起些许疼痛,那怨气来得太快了,在牙齿碰撞摩擦间压抑着一声带怒意的“竞日孤鸣”,可他又没来由地说不出口,只怕身边那一缕魂被他动作惊扰,就要散得无影无踪。
一缕残魂哪里能读得出他这些心思,还在就着这个问题继续讲,“杀鸡儆猴,总仁慈过全诛,以苍狼之智,应该明白小王所言。”
“……”苍越孤鸣能清晰感受到额上青筋跳动,他闭眼努力压下情绪,才按他所说讲了出口,御兵韬的声音霎时停顿片刻,才缓缓道,“御兵韬领命。”
虽言领命,御兵韬却未移动脚步,只是站在原处似是斟酌了一下用词,才沉声道,“最近王上看起来精神不振,走神的时间未免过多,是休息不足还是受了其他影响?”
苍越孤鸣沉吟片刻,却只是摇头,“苗疆事未平,孤王如何能安寝?”
再抬眼,堂下拐角处路过一抹影,珠玉坠饰摇曳,裘衣华服的人忽而便站在了那样远的距离,脚步带他躲进阴影里,就要这样快的离开。
“竞日孤鸣!”苍越孤鸣霎时从床上惊坐起,眼前哪还是议政的厅堂,只有自己暂歇在偏殿的床榻上罢了。梦中的余恨被窗口吹入的凉风吹散开来,落他肩上胸口,染得一片冰凉,苍越孤鸣攥住被角,只觉得脑子里那根弦绷得极紧,被梦境中的那双手轻易拂动,便颤出了虚幻的影来。
他突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梦什么了。

这样的状态时日一长,自然不可能瞒过御兵韬,苍越孤鸣也没想瞒他,只下意识将事关竞日孤鸣隐去,便留了受梦境侵扰一事,戴着面具又以斗篷遮蔽身形的人听完他所言,眉头已是紧皱。
“恕臣直言,王上这样已有多久?”
“……大概三月有余。”苍越孤鸣按揉着眉心处,疲倦感层层叠叠,但却不敢轻易入梦,“军师可有想法?”
御兵韬沉吟片刻低声道,“道域,阴阳学宗的操梦术。”
道域?
不曾想过还会涉及他境,但好在苗疆与道域在此前已有交集,为此风逍遥又哀哀一声叹,背上行李和信件前往道域联系千金少。事关一界之主,想来道域方面也会谨慎处理。果不其然,出行不过两三日,返回的便已有三人,除了风逍遥与千金少,便是阴阳学宗现如今的宗主凯风弼羽。
少年人初出道域总是紧张又新奇,知晓此次只为操梦术一说确认情况,在学宗藏书中已是查遍相关内容,若非阴阳学宗此刻实在人手不足,也不至于由他亲身前来……
这样想着不免叹息,便被千金少敲了额头,对于去苗疆这件事已感觉熟练的末代神君只伸了伸懒腰,“免担心啦,现如今那位苗王好说话的很,你只要去确认一下是不是学宗术法就可以了。”
“好,好吧。”凯风弼羽捂着额头又止了声,但心内也实在担忧。
若真正是学宗术法,以自己如今能为是否能处理,这件事又是否会牵连到苗疆与道域的关系。怕再被敲额头,凯风弼羽只能在心里叹息一声,祈祷千万别又是什么阴谋。
一路被引进苗王宫非常顺利,传闻中的苗王就在大殿当中,凯风弼羽随着千金少进入时抬眼看了看王座上那位,突然迟疑了,“咦?”
“怎么了?”
他不太敢确认自己的观察,又上前几步仔细看过,“依我看,苗王并未被操梦术影响。”
“若非操梦术,可是被施加了其他术法?”
“苗王身上没有任何术法痕迹,而这世上并非只有术法才有此效果。”
不待苍越孤鸣开口,御兵韬便已提出疑问,“王上出现此情况已三月有余,若非施术,难道……”
这真正是有些问到人了,凯风弼羽斟酌再三,才低声道,“或许是之前的术法遗留,请问苗王在三月前有遇到什么人或事呢?”
“此前只有王叔游历归来,然后……”苍越孤鸣的声音戛然而止,就好像被什么掐住了嗓子,那落在耳边的轻叹声又幽幽响起,霎时他便好似回到了千雪孤鸣返回的那日,又看到了千雪孤鸣复杂的眼神。
他说,“苍狼啊,我跟你说件事。”
“竞日孤鸣不在了,王叔他……不在了。”

在苍越孤鸣不是苗王,还只是北竞王府里软糯可爱的小王子时,见过很多次竞日孤鸣重病急召御医前来诊治。苦涩的药味从檐下烧开的罐中飘散开来,内室站着一群急得焦头烂额的御医,又或是那位总难见到的千雪王叔也急急奔入屋内,药味就更浓了。
来往的侍从看到他,就蹲下身来行礼,“苍狼王子怎么在这里?”
年幼还有些怕人的苍狼总会被吓到,但也攥着衣角小声问,“祖王叔怎么了?”
“王爷生病了。”
是了,在苍狼意识里,祖王叔总是虚弱的,周身熏染的香也盖不去他浸透骨子里的药香,小小的苗王子不敢去打扰在行医的人,也不敢去惊扰受病痛缠身的祖王叔,只缩在院子角落里等着,等千雪孤鸣总算和那些御医踏出房门,他才像个小兔子一样奔进室内,临到床边又慢下脚步,小心翼翼地凑近了,看见床榻上面色苍白的竞日孤鸣,这时候才仿佛松懈下来一般,握着人手开始无声地掉眼泪。
“……小苍狼?”
泪眼朦胧时听到很轻的一声唤,苍狼立即抬起头,烛火摇曳,光落在他沾染了泪水的眼中,竞日孤鸣也有了半晌沉默,随即笑着替他拂去面上的眼泪,“怎么哭了?”
“苍狼担心祖王叔,苍狼害怕……”
“果然还是小孩子啊。”勉力抬手将被角拉开一条缝,竞日孤鸣带着笑意朝他招手,“乖苍狼,来,和祖王叔一起,这样就不会怕了。”
被窝里是暖的,挨着的祖王叔也是暖的,那些眼泪就在不知何时停了,他轻轻环住了自己的祖王叔,就像再用一分力也会碰碎,幼小的孩子也知道什么是克制,只攥住竞日孤鸣衣角,就好像抓住了全部。
“祖王叔,苍狼想一直和祖王叔一起。”他垂下眼,“你会永远陪着苍狼吗?”
幼年总是易困的,担忧了大半天终于放下担忧,苍狼很快在竞日孤鸣怀里阖眸睡去,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得到这句话的答案,也不知道拥抱着的这个人是否给了他允诺,恍惚中只是听到沉沉的一声叹息,落在两人相贴生起的暖意当中,就像梦一样不清晰。可此刻怀抱是真的,温暖也是真的。
而最后站在对立面的竞日孤鸣也是真的。
他再也无法像昔日那样满怀期待的喊一声祖王叔,那些美梦都被撕碎了,就像穿过肩头的锁链一样,都在告诉他真实的疼痛就是这样,爱会被践踏,会被利用,能留下的只有怨恨了。他能原谅许多人,原谅许多事,只有在竞日孤鸣这里,他无法做出原谅。
其实苍越孤鸣也不是没有想象过他与竞日孤鸣的重逢。
也许是山林间漫步偶然遇见,无论是相顾无言还是一如往昔都好,总是遇到了,又或是自己按捺不住派人去查到踪迹,一路顺着消息追上去,在某个屋舍或闹市见到,恍若隔世。如果恨意不能消,那就换一种方式存在,只要将他留在自己知道的地方,不去看到,或许也就没有那么恨了。
在了解一切之后,苍越孤鸣觉得自己其实没有太多理由去恨,大家都是这王位下的受害人,若非王座注定孤独,如何攀爬也要刺得鲜血淋漓。可他又偏偏恨着,以一种不寻常的,说不出理由的执着去恨,恨他利用,恨他算计,算计自己的命,算计自己的感情,算计自己的一切。
恨到只是想起,就会觉得痛心。
但他也想再见一次竞日孤鸣,将那些想说的,想做的都倾泻出来,然后再讲一声,祖王叔,苍狼愿意不恨你了,回来吧。
他在这世上只有这两个亲人了。
若要将自己重视的一切保留,已经成王的苍越孤鸣再不会像以前那样胆怯天真,他完全有能力留下竞日孤鸣,而不会像那个月夜,只是眼睁睁看竞日孤鸣转身离开了。
苍越孤鸣已经不是过去的苍狼了。
爱也好,恨也罢,多浓烈的情感都敌不过时间。
所以竞日孤鸣……不,祖王叔,你能回头看一看我吗?
在意识最深处的那位小王子站在廊下,还在等一个身影出现。
可是没有这个机会了。
奔向千雪孤鸣所说的地点时,苍越孤鸣还在想,他的恨还未烧尽,他的爱也未来得及说出口,天若有眼,岂会这般待人。直到他远远的看到那一方墓碑,就好似又回到了幼时,那种胆怯又爬上他的肩膀,苍越孤鸣缓下脚步,小心翼翼地走近,想要去握住厚重被褥下那双温热的手。
指尖撞上冰凉的石碑,也将他的思绪拉回来,却是浑浑噩噩的,几乎看不清眼前的一切,苍越孤鸣凝神看了好一会,才读出“单夸”二字。
“单夸,单夸……”他低声反复念着,不知为何笑出声来。是了,竞日孤鸣已是苗疆叛逆,如何能刻碑留名,刻字如此潦草,想来该是千雪王叔亲自动手所制。可原本不该是这样,比起骤然冷却的血在身体里凝滞,此刻更觉得无比荒唐。
竞日孤鸣怎么可能会死,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死……是了,他一定又是在骗人,这又是他下的一局棋,对吗?
就好似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般,苍越孤鸣将目光落在了后方的土包中,没有其他工具,他就只是用双手去挖,想要什么都挖不出来,好证明自己的猜测,想证明一个人的离去只是谎言,证明这不是彻底的失去。
泥土下埋藏的木盒露出一角,霎时所有的声音都褪去了,苍越孤鸣只沉默着抿了抿唇,想要掀开来看看内中藏着什么。拨动木盒本无需多少气力,但苍越孤鸣抱着那个木盒,手都在颤抖,分不清是因为此前动作所致,还是因为无法压制住心里的恐惧感,由他此刻破胸而出散落在风里,再从四面八方压迫而来堵塞他的呼吸。
千雪孤鸣赶来时就是这么一副场景。
朝服加身的青年呆滞地站在原地,怀中抱着一个熟悉的木盒,见到他来,也只是勉强扬起嘴角,“王叔。”
“孤王没有找到竞……”他顿了顿,“我没有找到祖王叔。”
“他又骗苍狼了,是不是?”
“……”千雪孤鸣就这样停下了脚步,他努力从混沌中找回自己的声音,却发现不知何时已变得这么低哑,“苍狼。”
“他真的死了。”说出这句话,千雪孤鸣只觉得喉头一紧,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王叔真的死了,他不在了。”
“你再也没有祖王叔了。”
最后苍越孤鸣还是如愿见到了木盒内的东西,不过一个简单的白瓷罐,罐身是再普通不过,比不得其中沉睡的人曾珠玉加身,富贵雍容。他本想打开一观,却在伸手时看到指间的血污泥垢,不知何时被碎石划破的手掌已不再流血,刺痛也是此刻才感知到,那种后知后觉的惶然倾泻而来,压得他喘不过气,只小心翼翼合上木盒,才觉得血液重新开始流动。
千雪孤鸣还在低声讲,说他来得晚了,竞日孤鸣的身体都冷了。
他说他在枕下找到了竞日孤鸣的留言,讲如果是千雪来,记得将自己烧做一抔灰,找个幽静的地方埋了,若来人是苍狼……
听到自己的名字,苍越孤鸣终于抬起头来,他哑着声,眼中光芒微弱,“如果是我去,又如何?”
“就带他回去。”
千雪孤鸣抬起头,同样湛蓝的眼,对视之间,竟都看不见过往的柔柔月光。因为苗疆的月落了,星星低垂,便再也没人能看得见那道光了,他说,“我们带他回去吧。”

苍越孤鸣又做梦了。
不过此次耳边尚有凯风弼羽的声音,提醒他默念想见之人的名字,他便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最初是幼时的童稚之声,到最后狼王沙哑的嗓,一遍遍的唤,意识也好似随着那呼唤沉入最深的梦里,越过皱起的波澜,置身在一个不会轻易破碎的梦当中去。
等苍越孤鸣扶额起身,走过熟悉的花园回廊,院中赏花的人影便止住了他的脚步。
“……竞日孤鸣。”他踌躇半晌,还是轻声唤了,只是这次梦境不再塌陷,花影后的人转过身来,越过垂丝海棠摇曳的花瓣望进他眼里。
“是小苍狼来了啊。”那头的竞日孤鸣轻笑一声,随即蹲下身朝他摊开手,就像旧时无数次等待他奔去那样,做得熟稔又自然,苍越孤鸣还未来得及反应,就只觉得距离渐近,自己已扑进竞日孤鸣怀中。
太近的距离,连他身上的熏香与药的苦味也闻得清晰,苍越孤鸣只觉得那股怨气又在心口膨胀开,堵得他呼吸一滞,等他终于夺到身体的控制权,却是被竞日孤鸣搂进怀里,那双手抚着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温柔得像是绵软的蜜,将苍越孤鸣嵌在其中。半晌,他抬起手,狠狠地掐住竞日孤鸣纤细的脖颈,光影流转,掐着人的手已属于苗王,而被制于身下的竞日孤鸣只是淡淡的笑着看他。
“苍狼……”
“竞日孤鸣!”恨意放肆喧嚣,手上的力道也渐渐重了,竞日孤鸣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更是失了血色,微微合拢的眼不似平日冰凉,而是半分怅然半分无奈,好似对他做的一切都是默许。苍越孤鸣几乎是要气红了眼,他借着这个动作将竞日孤鸣拉近,勉强抬起的眼在逸散最后的光。
“孤王想杀你,孤王真正想杀你,竞日孤鸣!”
那身躯在他手下变得冰冷,苍越孤鸣微愣,终于松开钳制的手去探他鼻息,却是什么也没有。闭上眼不见丝毫痛苦神色的人仿佛只是睡着了,他睡在沉沉花影下,任由注视着自己的眼神从恨转向迷茫,再化作滔天的绝望,那双手终于是颤抖着将他抱起,紧紧拥在怀里。
“祖王叔……”
毫无气息的人再不沾染尘世,靠在怀中时还隐约能嗅到伴随自己一路长大的药香,苍越孤鸣不明白,为什么直到梦中,他与竞日孤鸣仍是走到这样的结局,难道自己心里所想的,真正就是要杀他吗?可怀抱着冰冷的身躯,苍越孤鸣只觉得无尽的悔恨从四面八方压迫而来,想要就此淹没自己。
耳边突然响起一声极轻的笑来,那笑声熟悉得如同旧日无数次所听闻,将已为苗王的人也牵引着回了头,霎时怀中再不见冰冷身躯,只有不远处花树下站立的人,面上带着笑,等着他的乖苍狼怀揣思念向他奔去。
明明已经不是少年,也不是那感受到喜欢就会携了花枝只为求他一笑的年纪,昔日蜜语呢喃,将他浸入甜蜜的陷阱,教他识文断字,教他知道什么是爱不得恨不得,原本恨得很了,念出竞日孤鸣四字时都是咬碎了牙的怒意,自己的爱不知何时被看破,又或许这一开始就是一场设计出的骗局,是该恨的,恨到只要一见到他,就会无法按捺住埋藏起来的怨,他是如何捧出自己的一片真心,又换不回什么,苍越孤鸣说不清,但既是捧出来了,便再无法收回。
跑动带起的风拂过摇曳花枝,花瓣落在竞日孤鸣肩上,与他一同被苍越孤鸣揽入怀中,小心翼翼的,又是仿佛要将他就此嵌入骨血中那般,拥住了就不舍得放开。直到此刻,苍越孤鸣才发现自己究竟是有多思念这个人,就算有恨,恨也是源自爱意被背叛的恨,也是源自无法原谅的仇,但同样的姓氏同样的血脉,他们之间隔着那么多,少时的爱慕生根发芽,就算枯萎过,还是在来年再度开出花来。
“祖王叔,苍狼很想你。”苍越孤鸣低声道。
他贴在竞日孤鸣的颈边,贪婪地感受着怀中人熟悉的气息,温热的,能够被自己真实拥住的,甚至会温和地抬手抚过他后背,就像幼时那样,他听见竞日孤鸣轻轻笑了出声,“乖苍狼,祖王叔在这里。”
“我找了你很久。”
苍越孤鸣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些哽咽,“你不知道,祖王叔,苍狼找了你很久,也等了你很久。”
究竟是过去了多久呢?
王叔也回来了,金池也一切平安,大家都很好,年年中秋金池都会送来一壶桂花蜜,桂花蜜饮得多了,苍越孤鸣也会迷醉在那种甜香里,恍然间做梦,梦见离开的人大都回来,凉凉月色下,众人仿佛毫无嫌隙般举杯相邀,可待他一回头,属于竞日孤鸣的位置仍是空无一人。
原来只有他的祖王叔不会回来。
有时候他想,若不是梦见,他是不是都快忘记竞日孤鸣的模样与声音了,可他不想只是梦见。
因为梦终究是会醒的。
就好像那一年中秋,苍越孤鸣独自坐在后花园中,天上月圆一如往昔,牵引着记忆往前奔去。少时思慕的人就坐在身侧,与自己一同饮这杯中桂花蜜,说来年想看长街灯火通明,想见烟火人间。
可那时自己是如何回答的,却再想不起了。

“苗王可知多梦这一说?”
那时堂下人眼眸明亮,开口便知对此早有查证,“睡时梦扰纷乱,梦多易惊醒,醒时头昏神疲,有气无力,甚至将梦境与现实混淆,苗王可是许久不曾好眠,又或是有心病?”
“……”
苍越孤鸣沉默片刻,轻叹一声,“确实很久都不曾睡好,而心病一说,或许是有的。”
“心病还需心药医,苗王可有尝试过去找一找心病的源头呢?”
“毕竟解铃还须系铃人,若是能与此沟通解除心结,再搭配医生用药调理,应该很快会见好。”
可源头早已是指尖一抔灰,埋在旧日的院落里,也在他心里生根发芽。竞日孤鸣所住的那个旧院他一直保留着,宫人日日打理,只踏进那道门,就好像什么都不曾改变,他还是那个苗王子,心心念念着一个病弱之人,于是步伐加快,踏入那冰凉的宫殿当中,才忽而醒来,记得去望院中树下是否还有风拂动,花影摇曳。
若有,就当他真正回来了,而不是他一人误入迷梦,他恨梦见的这个人,更气愤自己梦见这个人,究其原因,不过是一份勘不破。
恨也好,怨也罢,都是执着,若无足够的感情作支柱,又如何能梦见。
苍越孤鸣张了张口,却没能发出半点声音来,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否决还是承认,这可耻的,又或者该说可笑的感情,终究都是指向了竞日孤鸣。
“孤王的心病,难消。”
他摇了摇头,“那曾经是孤王最亲的人,也是孤王如今最不想再次见到的人,可如今只有在梦中,才能见他一面,若你当真会操梦术,你能让孤王不再见他,又或是再见他一面吗?”
“操梦术只能让人在这一个梦境中得到安慰,无法一直维持,若苗王想见,或许我可以一试。”凯风弼羽认真思索片刻,朝他微微颔首,“但梦境只是梦境,不可沉溺其中,时间到了我就会叫醒你,这样,苗王能接受吗?”
梦境只是梦境……
苍越孤鸣将怀中的人抱得更紧了,他并非不明白这个道理,可若非天不开眼,又如何会到这个境地,如今这个拥抱间隔了太长久的时间,苍越孤鸣几乎是用尽了所有的气力来记住这一刻的相拥,因为余下的漫长时光,他终究是无法沉浸在梦境当中的。
“苍狼,你抱得太紧了。”怀中的人试着挣了挣,却没多得半分空隙,只能无奈轻叹,“是怎样了?”
耳边有童稚之声响起,跌落在肩头,属于记忆中小王子的声音说,“祖王叔,苍狼害怕。”
“哎呀……”有手轻轻抚过他的后背,苍越孤鸣听到怀中人带着笑意开口,“那苍狼和祖王叔一起,这样就不会怕了。”
其实苍越孤鸣已经说不出什么话来了,他只觉得喉头被什么堵住了,连眼前的一切也都变得模糊,苦涩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藏匿在竞日孤鸣厚重的裘衣当中。
就当做是一场好梦吧。他想,可眼泪总是停不下来的,那细微的抽泣声骗不了自己,也骗不了竞日孤鸣,但竞日孤鸣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抚着他的后背,就像他年幼时偷偷落泪后躲进祖王叔怀中那样,花影婆娑,有风徐徐吹过,就落了一身。
“苗王,时间快到了。”苍越孤鸣听到虚空中传来一声唤,他偏过头,将脸埋进竞日孤鸣颈窝,眼泪蹭过人面颊时,留了长长的一条痕迹。
也许故事重启,他仍是长在北竞王府中天真的苗王子,他亦是诸般算计设局的北竞王,他们仍是在不辨真假的那些时间里,有共同缩在一床被子里,靠汲取对方的温度存活,偌大天地,两个人相依偎着,至少有一个人能不去担忧外面的波澜万千。
“祖王叔,苍狼其实还有很多话想跟你说,但苍狼知道,如今即便说了,也无法改变什么。”
那些恨已经被拥抱燃成了灰,可有一个隔了漫长时光的答案,即使是在按照他心意所编织的梦中,或许不属于这个人真正的答案,他仍是想问,“你会永远陪着苍狼吗?”
耳畔钟声响起,眼前的画面又开始如水波般扩散开,可他还未得到答案,只有一声叹息似是吹开记忆的帘幕,将不辨真假的声音送入梦的尾音。那是病榻上靠在北竞王怀中的苗王子,年幼的孩子眼角还挂着泪,竞日孤鸣低头看着,似是在斟酌答案,又似乎在惋惜。
“睡吧,苍狼。”
他说,“等你醒来,就不要再在意这个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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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6-5 10:45 | 显示全部楼层
可怜的小苍兔,在梦里看到的都是自己最希望得到的,又在一场催眠里用假象骗过了自己。这孩子真的病得不轻,还无药可医,他祖王叔真的造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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