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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 【苍竞】山有木(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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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4-27 20:4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一、
秋猎本是苗疆王室的传统,但新王登基后的数年中,苗疆动乱频繁,秋猎也因而中断。直到今年,随着阎王鬼途被剿灭,忆无心出任苗疆大祭司,总算是山河靖平,军师御兵韬向王建言重开秋猎,一来恢复传统,安定人心,二来依照旧例,苗疆各部头领都要参加秋猎,正是苗王厘清内政,延展王权,聚合地方势力的好机会。
苗王欣然纳言,于是秋猎事宜便大张旗鼓地操办起来了。
是日,一望无际的北疆草原上,铁甲如云,旌旗盖日,身披黑金大氅的年轻苗王骑着骏马,率众军缓缓行出辕门之时,恭候在门外的各部头领欢呼如雷,苗人性情热烈放达,许多人把帽子、马鞭扔得老高,向这位以仁善著称的贤君表达自己的爱戴之情。
罗申攥着缰绳的手微微出汗,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大场面——谁能想到,两年前,他还只是药族一名平平无奇的药农之子,如今却已成为部落头领,得到觐见苗王的殊荣,这怎能教他不激动!他和其他部落头人们一起迎候在王帐之前,王上经过时,便可由军师将他们一一引见。
“这位是药部的新任头领,罗申。”轮到他了,面覆黑罩的军师郑重介绍道。
“小人罗申,参见王上”罗申右手抚着心脏位置,微微躬身,按照先生所教的礼节向苗王行礼。
苗王微笑道:“你就是新任的药族头领?孤王听军师提起过你,是你带领族人破除了阎王鬼途祸乱药族的阴谋,果然智勇双全。”
罗申得了夸赞,激动不已:“王上赞谬,小人是托……王上洪福……”他本想说是托高人指点,但转念想起单先生的嘱咐,急忙改口。
苗王苍越孤鸣笑了笑,道:“卿何必过谦,你的引蛇出洞,釜底抽薪之计,孤王已听军师详述。”他伸手拍了拍罗申的肩膀:“如今苗疆正值用人之际,你多大年纪?”
“启禀王上,小人今年二十三。”
“二十三岁……”苍越孤鸣喃喃道:“孤王登基时,也是这么大,哈。”他似乎想起什么,眼中微微掠过一丝涟漪,继而又微笑如常,他拍了拍青年头领的肩膀:“英雄出少年,未来必是前途无量。”
直到觐见结束,罗申仿佛还能感觉到留在肩头的热度,心绪激荡间,队伍里却传来几句轻蔑杂音:
“不过是个低贱药农,也配与我等同列。”
“土狗撞大运,一步登天,王上随口夸了几句,就飘飘然了吧。”
循声望去,交头接耳的几人注意到他的目光,也毫不忌讳,挑衅地回瞪过来。罗申想起来这几个是其他部族的头领,都是子承父业纨绔二代,如今却跟他这个药农之子同列,自然十分忿忿。
若是两年前,他就算不上前理论,也要在内心煎熬半日,然而此时此刻,只有单先生讲过的一个故事浮现在脑中:
“南方有鸟,其名为鹓鶵,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于是鸱得腐鼠,鹓雏过之,仰而视之曰:‘吓 !’”
当时,先生说出“吓”这个字的时候,做了一个好笑的鬼脸,周围的孩子们都笑起来。他们都是农家孩子,没资格进为部族头领和贵族们兴办的官学,父母也没钱送他们进收费昂贵的私塾。好在单先生学识渊博,性情又和善,采参闲暇时,便会教村里的孩子们读书识字,不收束脩。大人们感激他,时常给先生送些吃食衣物之类,罗申家中没什么余钱,但有的是力气,于是先生家劈柴挑水的工作,便给他包揽下来。
单先生待他尤其亲厚,除了抽出时间来开小灶教他读书,还送给他一本刀谱,指导他修习。
“这是某家传的一本刀法,可惜我这老头子身子骨不是习武的料,只会纸上谈兵,不如你拿去学吧,日后行走山中,也可以防防野兽土匪之类。”
他诚惶诚恐地照着修习,谁知最后对付的不是野兽土匪,而是跟阎王鬼途部众勾结,逼迫山民们种植罂粟的前部落头领呢?
如今的一飞冲天则更是远远超乎预期了。
身为药部头领,与诸部贵胄同列,拱卫苗王,这些都是从前的他做梦都不敢想的殊荣,而这一切都是拜先生所赐——想起先生,他心中满是敬爱,他这两年也见过不少世家尊荣的长老头领们,却无一人的学识见地可望先生项背,这样一想,连贵族的身份都在他心里被撵落尘埃了——毕竟不是谁都能得到先生青眼相加呢,哪怕是贵族。
悠长的号角将他的思绪从远处牵回,秋猎就要开始了。
对猎物的合围已经完成,中军号声一起,便到了秋猎的正式环节,苗王率禁军侍卫和众部族的头领一起驰入场中,尽情地引弓射猎。
苗王一马当先,罗申看见他策马引弓之姿,矫健敏捷、箭无虚发,每射中一只猎物,周围的将士们便爆发出一阵欢呼。然而王上射了几只鹿,便停弓不射了,他将手中的雕弓递给侍从,吩咐道:
“孤且少待,让诸部头领尽情游猎吧。”
众部首领早已按捺不住要在御驾前一展武艺,此时一得王令,立时如脱了缰的野马,纷纷疾驰入广袤的草原深处。
罗申追着一只雄鹿,那鹿十分狡猾,连着几个急转,想要甩掉后面追赶的猎人,原先跟他一起追猎的几个贵族都被落下了,然他自小捕猎,经验丰富,预先判断了鹿拐弯的路径,终于截住它一次,鹿受了惊,趔趄了一下又要择路而逃,罗申果断搭弓便射,一箭正中鹿颈,它倒在地上,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
他轻轻松了一口气,正要上前去拾取猎物,又数骑飞驰而来,一个人越过他抢到鹿尸跟前,笑叫道:“好箭术,布雷世子猎得的这头鹿,可真是不得了啊!”
罗申吃了一惊,认出这正是刚才那几名讥讽他的纨绔子弟,生气地喊道:“你胡说什么?这是我射中的鹿!”
那人斜睨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自己身边衣着华丽的布雷世子,轻蔑地说:“我们都看见是尊贵的布雷世子射中了这只雄鹿,至于你——你是哪里来的药农?是来采参的嘛?!”说着,几个人便哄堂大笑起来。
罗申脸涨得通红,眼见那些人的随从们跑来,便要抬走那只鹿,他心头燃起一把怒火,忽然断喝一声,马背上刀光出鞘,人影晃动间,“刷刷刷”几声,那几个随从顿时捂着手哀叫着倒在地上。
年轻的药族头领手持单刀,气势汹汹地守在自己的猎物旁,瞪着那几个贵族子弟:“想抢我的东西,拿出你的本领来!”
那几名贵族愣怔了一会儿,似是没想到这卑微的药农之子敢正面挑战,为首的布雷世子冷笑一声,抽出自己的宝刀,纵身扑过来。
苗人尚武,各部习俗本就崇尚勇者,不禁私斗,猎场更是苗疆男儿们展示自己勇武的舞台,若是为争夺猎物而战,哪怕伤了人,王上也会酌情不予处罚。布雷是西苗大部落首领的独子,父亲老迈,故而让他代替父参加秋猎,他自小习武,众星捧月从无败绩,头一次受到如此挑衅,大怒之下出手,刀刀狠绝,誓要给这药农出身的乡野小子一点颜色看看,教他认清自己的身份!
这边罗申却是沉着应战,他习武不过两年,按单先生的说法,“根基薄弱”,只能在刀法技巧上下功夫。好在他勤奋好学,单先生又确是技巧派的高手,“打架不仅是用力气,还得用脑子”——单先生如是说。因此他的刀法偏重实战,尤其是实战中的套路。激战中,他窥准时机,故意露了个破绽,待对方楸准机会一刀劈来,他手中的刀势却借力一转,将对方引入彀中,反手一刺,刀尖入骨三分,布雷世子惨叫一声,宝刀脱手飞出,而他自己则捂着流血不止的右腕连退数步,差点摔倒——一旁的随从们赶紧上前扶住他。
“我的手!我的手!”听着布雷杀猪般的惨叫声,另外几个贵族子弟面面相觑,他们也都是西苗贵族,跟布雷的家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此时世子受伤,他们也不敢坐视,对视一眼,便纷纷抽出自己的刀来,策马冲向罗申。
罗申以步敌骑,本处劣势,只好以施展轻灵身法避让,但人力终究不可敌马速,眼看对方合围圈越来越小,被逼至绝境的他怒喝一声,手中之刀忽然化作万道刀影劈向冲来的骑手——
血雾弥漫中,一截马首带着人头一起飞出数丈开外,其他人马则被这惨怖的场景吓得目瞪口呆,被受惊的坐骑挣扎着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罗申半身鲜血,急促地喘着气,握刀的手微微发抖。这是单先生所给的刀谱上最后几页的刀法绝招,他其实也刚练成不久,连他自己也没想到有如此威力。他低下头,看向地上没了头的尸体和旁边吓得腿都软了的布雷等人,一言不发,默默上前,却把那布雷吓得几乎要尿裤子,连滚带爬向后退去:
“别、别……求求你……对,对不起……”
罗申懒得理他,自顾自去收拾自己射中的鹿。
“王上驾到!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远远传来一声喝斥,罗申抬起头,只见铁军卫簇拥着苗王和御兵韬等人驰策而来,大军开过之处,扬起阵阵尘土。
“王上、王上救命呀!”布雷像是见了救星,手足并用地爬上前去,跪伏在苗王身前。
罗申也默默地跪下了。
一旁的御兵韬皱起眉:“猎场虽不禁武斗,但王座之前,岂可闹出人命?来人,把这几个闹事的都给我拿下!”
“军师,且慢。”这时,苗王却出言阻止了亲随的动作:“孤王尚有事要问此人。”
苍越孤鸣策马上前,伫立在罗申面前,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刚刚得他夸赞的少年,这少年人身量颇高,生的浓眉大眼,即使跪着,也带有一股凛然的傲气。
——细细看来,竟有几分像当年还是王子时,被追杀的自己。
“孤王问你的话,你须如实回答。”苍越孤鸣沉声道:“你的刀法,是何人传授?”
他刚在站在高处,纵观全局,自然也看到罗申这边发生的事情,他虽因布雷等人以多欺少,以骑欺步而忿怒,但更令他震惊的,是罗申最后使出的那一招刀法。
那一式刀法别人也许不认识,他却记忆犹新,那是他的舅舅,前任苗疆战神——夙,所擅的独门刀诀!
夙一生孤苦,从未收徒,又自己割了舌头,当了三十年北竞王的影卫,直到死都少接触外人,根本不可能传授他人刀法。而这少年才二十多岁,他是从哪里学来前战神的刀法?他一个出身偏远部族的贫苦少年,又怎能将前战神的刀法绝技施展的惟妙惟肖?!
听闻苗王问话,罗申的身形不易察觉地微微一震,他想起单先生的教诲,犹豫了一瞬,还是决定闭口不言。
“孤王在问你话!”苗王的声音隐隐带了怒气。
“臣……臣的刀法,是跟一位高人学的。”似是被君王的威严所屈,年轻的头领终于不情不愿地开口。
“是哪位高人?姓谁名甚?”
罗申咬了咬牙:“小人也不知他的姓名,高人丢下刀谱人就离开了,刀法是小人自己练的。”
苍越孤鸣眯起眼睛,蔚蓝的眼眸中闪出危险的光。“很好,”他调转马头,冷然下令:“传孤王口谕,将药部首领押入天牢。”

药族头领君前失仪,被收押天牢的消息,如野风般吹遍了苗疆各部,一时间物议沸腾,西苗大族尤其声势汹汹,联名上奏苗王,要求严惩此人,以偿他手上所欠的西苗贵族之命。而参政司和祭祀台却建言,如今祸乱初定,正是需要王上彰显仁政,展示贤德的时候,贸然处死部族首领,恐有不妥。叫最大声的是千雪王爷,他当时不在猎场,事后听叉猡、御兵韬等人陈述了经过,顿时十分不忿,宣称:“偿命?偿他个毛线啊?要换作我在,早把这群仗势欺人的混蛋都劈劈干净咯,还轮得到他们来念到王上头上?”

苗王倒是十分沉得住气,所有折子递上来,一律压下,也不批复,颇有君心难测的意味。

王庭暗流汹涌,偏远群山中的村落却仍似一无所觉,时至深秋,院里的柿子树也结满了果子,沉甸甸地压在枝头,正好被采参客摘下来待客。

棋案对面的白衣僧人看见柿子,微笑道:“但愿不要同上回一样,涩了我好几天,喝茶都没味道。”

“你有功夫挑剔吃的,不如想想下一步棋怎么走,这盘你又要输了。”

“哎呀,一千二百盘和棋,只不过输了一盘,就要被看轻。”

“输就是输,这回若又是我赢了,你就要留下来煮一个月的饭。”

“哈……”白衣客端起茶杯,一只椋鸟从窗外飞来,停在窗棂上,好奇地打量这对弈的两人。

“话说你那位小友,远行多日,也该回返了吧,怎一直不见音信?”

“此去王都,山远路迢,哪里是那么容易回来的。”

“是吗?”

“哈,”采参客拈起一子:“明日我要出门一趟,米在厨房,柴在后院,劳烦你自己煮饭了。”

白衣客倒是毫不意外:“你一个人,不需我同行吗?”

“不必,”对面从容一笑,他在好友面前并未易容,眉目间韵致潇洒淡然:“村外虽有阵法,但西苗大族恐怕也有精通五行之人,若我赶不回来,此间族民还需你多加担待。”

“放心。”

数日内,真假参半的传言从山野中、麦田里、茂林下弥漫开来,随着秋风吹进每一个村落、城镇和世家高堂,传言版本各异,总结起来不过两条,一是铁军卫审讯药族首领牵出大案,似乎与阎王鬼途藏匿在西苗的余党有关;二是西苗大族族长的独子秋猎生事,王上厌憎,有意扶持其他世家子继任镇西将军一职。这些传言对普通百姓而言,不过是在农忙时节增添些茶余饭后的谈资,但在世族贵胄圈子里,却闹得人心惶惶,风雨欲来。最后竟连天牢里都不得安生,在那位倒霉药族头领的饭食里,查出三四次毒药,看守的士兵换了几拨仍防不胜防,王上无奈,在军师御兵韬的建议下,将其换地关押,挑了个月黑风高之夜,神不知鬼不觉地秘密转移。

罗申手脚上了重镣,被塞进封的严严实实的马车,他被关押不过半月,整个人却憔悴了一圈,胡子拉碴,乱糟糟的头发覆在面上,几乎看不出这是猎场上那个英气勃勃的少年。负责提人的叉猡见他这副模样,很是吃惊,悄悄质问一边的风逍遥:“你们铁军卫难道对他动刑了吗?”风逍遥向天翻了个白眼,道:“我又不是女暴君。”接着在叉猡十分不满的目光注视下拎着酒坛,爬上马车,一甩鞭子:“走咯~”

马车驶出王城,在城郊的暗林中行进,是夜无星无月,风逍遥一边赶车一边想,这可真是个劫囚的好时候。

还没想完,想法就应验了。

第一波刺客倒并不太麻烦,至少在风逍遥看来,也就是配合默契进退有度的一般高手而已,小碎刀步发挥三成足以解决。后面几波就愈发有些难缠,他自己倒不至受伤,为难的是藏在车里的人,刺客的绝大多数攻势都是针对马车,毒箭毒烟纷杳而来,风逍遥又要护人又要护马,手忙脚乱之际恨不得骂娘。好在他骑术出色,马儿也是千里良驹,快马加鞭冲出杀阵,眼前景色忽然一变,四周不知何时起了夜雾,林木皆隐,原本平直的道路也扭曲了方向,风逍遥驾车绕了好几圈,都仿佛在原地打转,感觉不对,心下一沉——

是五行阵法。

他不懂奇门遁甲,只好握紧手中刀,以静待动。风声乍起,万千竹叶化作利刃,破空而来,风逍遥手中神逸飞舞,化作一道白虹,遮盖住马车周围三尺,然而竹叶触刃即消——原来是幻术。风逍遥心里吐槽了句“也不过如此”,正待策马冲过阵法,忽然侧面飞来一块巨石,他只当仍是幻术,随手一拂,结果整个人被撞飞出去……

我叉他老嬷地,老大仔你派的什么鬼任务啊!

风中捉刀也非浪得虚名,风逍遥凌空翻身,脚尖勾住一根老竹,一借力一卸力,人稳稳落地,一切发生不过短短一瞬,然而,待他再回头时,却倒抽一口凉气——

马车不见了!



“小阿申,小阿申?”

马车外一阵叮叮咚咚,封住车门的木板被拆了下来,来人擎着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狭小的车厢。

蜷缩在角落里的青年动了动,目光透过满脸乱发,惊惧地望向来人。

“小阿申?”见他这副模样,来人似乎也吃了一惊,他提着灯凑近身子,想去握罗申的手:“这是怎么了?不认得夸叔了吗?”却冷不防摸到他手上的镣铐,不由地“啊呀”一声。

“这……苗王啊……”“夸叔”轻轻叹了一口气,摸了摸衣袖,抽出一截铜丝,小心插入镣铐锁孔里折腾了半晌,“咔嗒”一声,锁链便落了地。他正准备对脚镣也如法炮制,忽然,青年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耶?”他抬起头,对上一双惶惶不安的眼睛,不由失笑:“怎么回事,不过是在铁军卫的大牢里待了几天,小罗申就变成小罗兔了吗?吓得连话也不会说了?”他语带安抚,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但青年手劲极大,把他的手腕捏的生疼,单夸怔了一怔,借着晃动的灯光仔细打量面前的青年,蓦然注意到他脖子上有一道还在渗血的深深勒痕。

“他们对你动刑了?”单夸皱起眉头:“我记得铁军卫不会随便上刑的呀……”他凑近一些,想查验一下伤势的严重程度,罗申急忙甩开他的手,整个人又躲进角落里,真好像一只小兔子一般。

“哎呀,真的变成小罗兔了。”那人摆出长辈姿态,用哄小孩的语气说着,轻轻拍了拍青年的胳膊:“别怕,夸叔来了,不会有人再伤害你了。”

缩在车厢里的青年闻言,身躯几不可察地一震,接着愈发向里别过面孔,黑暗中,他的目光一时忿怒,一时晦暗,酸苦交错,复杂难言。

采参客却是一无所觉,只当小友受了刑伤,身心俱创,不便说话,于是嘱咐了几句好好休息,别想太多之类的话,便放下车帘,驾着马车悠然踏上回程。

夜色将尽,一线熹微的曙光,从东方天际透露出来。

三、
说在前面:本来以为是个是个短篇三章就完了,现在发现可能搞不完了,还得再加个尾声啊什么的,囧……

============凑合看吧的正文================

马车避过大路,在一处隐僻的山谷中停留休息的时候,已经时值正午,无论是逃犯还是劫囚者,肚子都有些饿了。

罗申坐在竹林下,表情复杂地看着单夸先生熟练地埋锅做饭——先用小铲子挖出一个土坑,然后架起柴火,再垫几块石头,就是一个简单的灶台,可以把随身携带的干粮放在上面烤熟。在这个过程中,罗申几次想去帮忙,但都被单先生坚决地阻止了:“你别把伤口又弄裂开了,还要累我照顾。”

他身上多是皮肉伤,只是集中在手脚,看上去有些吓人。罗申犹豫不决,他不习惯看单夸亲手做这些粗活,但又想想自己其实也不会,帮忙反倒容易露出破绽,只好忍耐着继续干坐。不一会儿,一个热乎乎的烤番薯就递到他手上,“好了,小心烫着。”采参客和蔼地说,顺便又递给他一个水囊:“你喉咙有伤,慢些吃。”

年轻头领笨拙地剥开番薯,慢慢咬了一口,甜糯的滋味在口中蔓延开来,令他骤然咬紧牙关——明明是屡屡在梦中出现,令人怀念的温馨场景,却莫名在周身的血管里都燃起一把恨火。

恨什么呢?恨他居心叵测,大胆劫囚?还是恨他明明远走,却又出现?亦或恨他相见不识,关怀给了别人?甚或恨这无情的命运——他早就下定决心,把一切爱恨都随着那杯桂花酿一起,咽进肚去,永不再提起。然而命运偏要把他的消息再推到他面前,令他颤栗,令他愤恨——他还记得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药族小子,梗着脖子说不认识什么单夸时的眼神。直到他把铁军卫搜罗来的、前任药族首领被推翻过程的情报摔在他面前,那臭小孩仍十分张狂,竟说什么“罗某只识得药族恩人,不识得什么叛逆,一切都是罗某的主意,王上要杀便杀我一人”,简直把他气笑了,要不是铁骕求衣在旁边,真想把这小子的脑壳掀开来看看,某人是灌了什么迷魂汤——是不是跟当年灌给他的那份滋味一样?

“小罗兔出什么神呢?”熟悉的声音传来,他骤然回神,茫然间对上采参客含笑的眼睛。

他低下头,轻声道:“你……私自劫囚,不怕王上追究吗?”

他声音嘶哑,似是因喉伤所致。单夸却并没有在意,只是笑道:“哎呀,这是说的哪里话?小罗兔该不会以为,那些劫车的杀手是我派去的吧?”

“不是你?”他愣怔一下:“那……”

“夸叔哪里有这样的本事。”单夸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拍拍手站起来:“追杀你的另有其人……算算时间,也该到了。”

罗申惊诧莫名,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觉周围气氛一变,转眼间,数十苗兵涌入山谷,将两人团团包围,一时间刀戟林立,杀气腾腾。

罗申一眼扫去,只见这些苗兵并非御林军,也不是铁军卫,观他们的服色,倒像是西苗部落的私兵。果然,两队苗兵让开一条道,一名衣着华贵的老者缓缓步出——正是硕族族长固山。

硕族是西苗大族,秋猎场上被罗申重伤的布雷世子,就是固山的独生子。仇人相见,必是分外眼红,罗申气沉丹田,已经做好大打一场的准备,然而固山却好似没看见他,鹰隼般的眼光只盯在他身旁相貌平平的采参客脸上。

“先生好手段,不过短短数日,就能挑拨离间,使我族民离心,顾此失彼,老朽在西苗多年,竟不知药族还有这样一位高人。”

单先生笑了笑,道:“族民离心,多半是族长失德,关旁人何事?”

“哼,先生口舌倒是厉害。”固山满脸阴霾:“只是不知,待会儿这条舌头被割下来,还能不能如此锋利。”

罗申脸色骤变,单先生反倒晒然失笑:“哈,想不到某也有要被割舌头的一天……既然这样,固山首领还等什么,某的舌头在此,你是太老了,动手会气喘吗?”

固山怒喝一声,锵然出刀,纵身扑向单夸,单夸却不闪不避,眼见那一刀就要砍在他头上,一只伤痕累累的手突然从斜刺里伸过来,牢牢抓住沉重的苗刀。

是罗申。

年轻的药族头领单手持刃,凝然不动,周身都是与他年龄与资历不符的岳峙渊渟。固山一看来人,怒火更炽,想要抽刀再砍,然而罗申的力气大得惊人,他仅以两指捏住刀刃,固山的刀居然抽不出来。固山心中大惊,方才那句“你太老了”又刺在心上,激得他满面涨红,忿恨下运起十成功力,“开山刀——”猛然向面前的年轻人压下。罗申不退不避,正面迎敌,掌中内劲澎湃一吐——

两股巨力轰然相撞,余波过处,劲风肆虐,飞沙走石,罗申顾及旁边还有人,急忙敛息收纳,运掌化消波及四周的余力,动作间不经意用了半招皇世经天宝典,只听背后轻轻传来一声叹息……

固山被对方内力震得踉跄后退数步,满脸不可思议:“你、你是……”

罗申当然不会让他把话说完,青年随手一召,对方阵营一名苗兵腰间的长刀铿然出鞘,飞入他掌中,转瞬间刀光流转,青年手中刀影如雪如瀑,杀向震惊中的硕族族长。

固山急忙仗刀应战,他的“开山刀”纵横西苗数十年,自忖连那位闹出西苗大乱的孟赫王都要逊色三分,然而在这陌生的青年手下,竟占不到半分便宜。对方的刀法凶悍凌厉,犹如飙风骤雨,却又蕴含着一股威仪堂堂,慷而慨之的气概,绝不类盛行西苗各部的疾风刀、开山刀、斩马刀之属,而仿佛出自王族亲卫,甚至王族本身,令他暗暗心惊。

若是他那不成器的儿子布雷在此,兴许能认出来——这不就是罗申在秋猎场上用以大战他们几个纨绔子的可怕刀法?只是更快、更强、更威势无匹,数十招后固山已落下风,仓惶间被对方抓住破绽,一道寒光突入防御,“噗嗤”一声,刺穿了他的左肩。

固山大吼一声,受伤反倒激起硕族族长的血勇,他大吼一声,不退反进,一刀向罗申迎头劈下。罗申的动作却比他快得多,一霎间已自伤口抽出长刀,顺势一格,挡住这困兽最后一击,同时左掌一掌拍出,顿时将固山打飞出去。

固山被击飞数丈,“砰”地摔在地上,周围亲卫吓的一股脑去扶,满身血污尘土的硕族族长挣扎着站起来,甩开亲卫,指着场内伫立的两人嘶声叫道:“放箭!给我射死他们!”

他在山谷周围都埋伏了弓箭手,本是为预防铁军卫追来,结果竟是用来对付这区区两人。罗申本能地向旁边踏了一步,气凝刀锋,护住身侧那人,然而等了半晌周围并无动静,满场只有固山的怒吼:“卫长,你在干什么,快发令放箭!”

侍卫长战战兢兢地拿出发令火箭,像是要准备发射,却忽然转手一刀,刺向固山胸口,固山毕竟是高手,立时挥刀格挡,然而同时后心却是一凉——一截刀尖从他背后刺入,再从胸口透了出来。

硕族族长愕然回首,看向背后熟悉的面容:“褚诚,你、你……”透心而过的冰冷锋刃阻止了他未说出的话,老者高大的身躯颓然倒落,一代族长,死的尤如蝼蚁。

被称作“褚诚”的那人漫不经心拭去刀上的血迹:“族长,不要怪我,是你先背叛王上,还想挟持我们褚家。”这一变故太过突然,场中人人惊诧,卫长一步踏出,朗声道:“众人听着,固山勾结阎王鬼图,意图谋反,现已伏诛,硕族众人人只要听褚长老号令,便既往不咎!”

一语既出,场中硕族士兵面面相觑,一时无所适从。罗申也颇为意外,他心中一动:褚诚?秋猎场上被杀的那名硕族子弟也姓褚,莫非是这名“褚长老”的亲人?可既然如此,褚长老应该十分痛恨“自己”才是,为何会忽然倒戈刺杀固山?

一股寒气忽然从心间涌起,他惊疑地看向身旁气定神闲的采参客:“难道是你……”

单夸却并没有回应他,而是转向那位“褚长老”:“褚长老倒是十分果断,看来硕族的未来,还要仰仗褚家。”

褚长老干笑了两声,他对眼前这位底蕴不明的采参客颇有些忌惮:“单先生说笑了,褚家的未来,还要仰仗单先生才是。”

单夸微笑道:“是么?我听说褚长老的爱子刚刚下葬,褚长老果真这般宽宏大量,不计较我这位小友……”他的目光转向罗申:“……失手杀人之过咯?”

听到“爱子”两字,褚长老脸色一变,他勉强压下眼中恨意,涩声道:“犬子……比武丧命,本就无可怨尤。”他停了停,沉声道:“只要单先生信守承诺,交出那些密信,我硕族保证绝再不冒犯药族头领半分。”

密信?什么密信?罗申听的一头雾水,而旁边的单先生也面露诧异之色:“密信?什么密信?我并不记得承诺过褚长老什么呀?”

“你!”褚诚完全没想到这人如此厚颜且大胆,眼中杀意暴涨:“单先生,你不会以为你们两人,真能敌得过我硕族的武士和弓箭吧?”

“硕族乃西苗第一勇武之族,单某自是不敢撄其锋,不过……”单夸挺直身躯,淡然背手,这相貌平平的采参客身上,竟逐渐散发出一种顾世无俦,袖手天下的神采:“汝等蝇营狗苟之辈,也配称得上‘勇武’?”

他话音未落,罗申已察觉不对。

山谷中的野花莫名盛开,这些一丛一丛,蓝色的,小而寻常的野花,照理说应是春天开的,现在正值金秋,哪来的春花?更何况,他们刚才进入此谷时,并没有见到这些野花,这些花是在众人对战无暇他顾之时,无声无息地忽然开放的!

褚诚还想说话,忽然感到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同时手脚酸软,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他身边的士兵、侍卫也一个个喝醉了酒般倒下,至于山麓上埋伏的弓箭手们,到此时仍无声息,想必也早已着了道儿!

罗申大惊,他回头想问话,竟也一阵眩晕,他心中霍然想起当年竞日孤鸣围杀撼天阙时所用的毒林之计,顿时心头巨震,一把抓住单夸的肩膀,竭力道:“你、你……”

单夸握住他的手,搂住青年高大的身躯,不让他摔在地上,罗申昏昏沉沉间,只听他柔声道:“这不是毒,只是可以麻痹神经的药花而已,当年我从中谷大娘那里得来的法子,想不到还用得上。”他察觉到罗申试图运功压制药性,不由怆然一笑:“别运功了,小苍狼,你的头晕却并不是因为这些花,是刚才你喝的水中有另一副药引,被花香激发而已,越是运功,药效发散越快。”说着,他微微叹了一口气:“我一年前就在此地布局,谁知竟遇上你,哈,难道真是天意。”

被戳破了身份的苗王此时已经冷静下来,由着单夸扶着他坐到地上,他注视着那人的眼睛,沉声问道:“是孤王纰漏太多,祖王叔……何时认出是我?”

“王族亲卫自有擅长易容的高手,但是小苍狼,你的手……”采参客执起苗王的手,喟然叹道:“下次便是伪装,也别搞出这么多伤来了。”

他自幼将这双手握在掌中,小心呵持,待那小小的孩子长大,日常仍习惯扶着他的祖王叔的手掌前行,直到最后,狼王爪下生死交握,不再有亲缘情深,只有血泪、王权与复仇。

然而,一别经年,纵使容貌不识,掌下一握,也明白了一切。

“小苍狼,祖王叔再给你上一课。”单先生拾起地上的苗刀,骤然起身,慢慢走到已屈膝跪倒在地的褚诚面前——这人明明已身无武功,缓步行来时那股从容威严的君王之气,却令老谋深算的硕族长老一阵心悸。

长刀一指,贴在褚诚颈侧。“褚长老出身寒微,为了家族兴旺,不惜把女儿嫁给那个荒淫愚钝的布雷世子,还让幼子去做他的跟班,然而秋猎场上,褚家幼子为主身死,固山不但不予以体恤,反倒听信谗言,让布雷休弃你的女儿,择日另娶白族之女,以争取镇西将军的位置。”他冷冷一笑,对上褚诚惊疑的眼神:“没错,进言的就是我。”

褚诚一声怒吼,挣扎着向单夸扑去,却被一刀背拍在地上。那人接着道:“你郁郁之下,找族中祭司占卜吉凶,所得是大凶之兆,于是你决心铤而走险,收买固山的侍卫长先下手为强。但你又担心,当年正是你为了上位,将阎王鬼途部众引入西苗,举荐给固山,所以你担心固山手中还留有你们与阎王鬼途通信的证据,并以此要挟你……”采参客的声音不急不徐,却字字宛如石破天惊:“现在我告诉你,你族中那名新任的祭司,数月前他的小妹死于阎王鬼途贩卖的毒品,是我教他占卜五行之术,再略施小计,令他取代了你们原来的祭司。”

“再然后就是让你遇见单某,不过单某对你的承诺,至少兑现了一半——助你除掉固山。至于另一半嘛,从来就没有什么密信,自然也谈不上销毁证据,所有这一切,都不过是单某布局。褚诚,你钻营半生,牺牲女儿,葬送儿子,最后,也不过是给他人做嫁衣罢了。”

褚诚一句句听完,眼中怒火已渐渐熄灭,变成一堆绝望的灰暗,忽然,他又抬起头,嘶声叫道:“那你呢,你又是什么东西?”他充血的眼睛在“罗申”和“单夸”两人之间急速地扫来扫去:“孤王?祖王叔?哈哈哈,原来是你们!竞日孤鸣,你杀的亲人难道比我少么?哈哈哈,你也对苗王下了毒,想必知道他不会放过你这叛逆吧?苗王!你亲身出现在这里,也是想把我们这些叛逆一网打尽吧!竞日孤鸣,不如咱们现在杀了苗王,只要我西苗追随于你,铁军卫和御林军都不足为惧!”硕族长老越说越兴奋,一旁的苍越孤鸣目睹他疯狂狰狞的表情,不由暗暗心惊。

他倒是不担心竞日孤鸣真的被说动——不为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那人不会再对他出手,可褚诚的另一句话却更令他心惊肉跳,怒不可遏:什么叫“我不会放过他”?什么叫“一网打尽”?老混蛋你在挑拨谁?!要不是苍越孤鸣教养良好,换做他王叔在这儿,只怕已跳起来出口成脏了。

“啪”,曾经的北竞王一刀背拍在褚诚脸上,鲜血飞溅,他的声音极为冰冷:“你再说一句话,我便把你的舌头割下来。”

兴许是被这句极有可能成为事实的威胁所慑,疯疯癫癫的褚长老终于安静下来。此时,远处传来隐隐的马蹄声,苍越孤鸣第一个察觉到,他抬起头,对上单先生了然的眼神。

“是铁军卫,哈,来得真够慢的。”采参客语带轻嘲,又像是安慰:“王上,下一次可别在这样孤身犯险了,当日草民听说,王上对战元邪皇,竟然独自断后,简直……”他扔下刀,走到苍越孤鸣面前,伸出手,似乎想要轻触他的面容,苍越孤鸣怔怔地看着他,却在那指尖将要触及自己时,受惊般地向后避了避。

“哈,罢了。”那人自嘲一笑,将一粒药丹塞进苍越孤鸣手中:“这是你所中之药的解药。”

说着,蓦然转身:“再会了,小苍狼。”



==============我是作者打补丁的分割线===========

因为篇幅太短(虽然我已经写的脑袋爆掉了)所以很多剧情还需要打补丁,比如:
1、其实劫囚这事儿是小王跟铁老二私下商量好的,利用这事引蛇出洞打击西苗世族,再慢慢削藩,铁二本意是派个铁军卫的卧底代替罗申,结果苍狼同学察觉了,苍狼同学发动“李代桃僵”,苍狼同学亲自去了……【苍兔你这聪明怎么用的不是地方?】
2、当年硕族高层勾结阎王鬼途,试图控制药族贩卖du品,可巧小王退隐后住在药族,于是撞枪口上……后来阎王鬼途被消灭,硕族这几个高层因为收手及时又清除了证据没被挖出来,但小王肯定不会放过他们,于是小王一年前就开始布局……
3、小王并不想过问政事,他单纯讨厌被蠢货骑脸。
4、小王其实被褚诚的话打击到了,只是没表现(小王还能忍!)
5、苍狼那一躲……他其实是本能地有点害怕(但不是害怕小王会杀他)
6、其他补丁尾声或番外再补吧(小王:你这飞舞写文就是这样到处找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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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6-23 17:00 | 显示全部楼层
尾声

西苗内乱的消息在秋收之后被释放出来,第一大族硕族的族长和长老勾结阎王鬼途,又因事情败露自相残杀,最后族长身亡,长老伏法。苗王亲自裁断,褫夺了两家的封号和封地,收归王宫统辖,设置郡县,由议事台委派官吏。至此,西苗第一大族势力不存,长年困扰王权的世家受此重创,也暂时老实了许多。

而军师所提议的设八盟十六部,简稽军实,巡阅疆界,勘定刑名,编审丁册等措施,还需一步步慢慢展开,不可操之过急。

至于被关押的药族头领,现已查明,与叛逆无涉,之前误杀褚氏之子的罪责也不予追究,准释回乡。

罗申本人直到踏上家乡土地的那一刻,仍觉得一头雾水——莫名其妙触怒龙颜,被关进天牢,又莫名其妙地被移到千雪王府“休养”,最后莫名其妙地无罪返乡。启程的时候,大概是出于安抚,军师御兵韬送他两坛风月无边,然后言辞含糊地表示,这是御赐的酒,可以与朋友分享,另外所有有关那位“单先生”的事,都希望他不要对第二个人提起。

等他披星戴月地赶回族中,才从暂住村里的白衣僧人口中得知,单先生月前就已经离开村庄,至今未归——大概也不会再回来了。

“好友临别留言,山高水长,善自珍重。”见他失落的样子,白衣僧温言安慰道:“天涯月明,有缘自然再会,小友又何须挂怀呢?”

是夜,月下弦,星斗繁,缺舟一帆渡收拾了炉灶,在院中的柿子树下煎好一壶茶,晚风吹过篱笆外盛开的金桂,送来阵阵清香。

缺舟取出两个茶杯,分别斟满,和声道:“阁下在那里站了很久了,何不来饮一杯茶?”

高大的身影从树木的阴影从缓步踱出,走到桌前,掀衣坐下。

“久见了,缺舟先生。”

“哈,久见了,苗王。”

苍越孤鸣神色沉郁,他默默啜了一口茶,淡淡的苦涩从舌尖上漫延开来。

缺舟道:“苗王是来寻人?可惜,好友已离开月余,恐让苗王失望了。”

苍越孤鸣一时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盯着院中的柿子树出神,过了一会儿,方缓缓道:“……他……一直住在这里?”

这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农家院落,蓬屋柴扉,篱笆上缠绕着不知名的绿藤,院子里放着水缸、条帚之类的常用之物,墙脚靠着一排排簸箕,大约是平时晾晒药材用的,主人离家日久,便收起来了。那个养尊处优、清贵无比的人,真的就打算这样静静度过余生吗?

“山泉来煮茗,明月复相照,此心安处是吾乡,也没什么不好,不是吗?”缺舟温和地说,又替苍越孤鸣续上茶。

苍越孤鸣持杯不饮,蔚蓝色的眼睛定定看向他:“祖……他并无功体在身,如今深秋将尽,寒冬将至,缺舟先生真的放心让他独自离开,孑然远行吗?”

缺舟愣了愣,哑然失笑:“苗王比当初在地门之时,果然变化了许多。”

大智慧曾将苍越孤鸣作为自己的替身,因此缺舟也浏览过苗王的记忆,年轻苗王与他那位好友之间的纠葛……真是一言难尽。当日竞日从西苗归来,缺舟问他:“你不愿与他见面,是害怕什么呢?你明知苗王并未恨你。”

曾经的北竞王挑眉:“往事已矣,单某只是单某,何来畏惧?”

缺舟说:“要不是你我现在意识交融,我就真的信了。”

竞日孤鸣当时正以意识体进入刚刚重铸的无垢之间,帮缺舟恢复被元邪皇破坏得七零八碎的数据,闻言不由翻了个白眼:“早知道不帮你了,这些资料你自己整理去。”

“哈,只是看好友心结难解,见谅。”

沉默良久,苗疆首智才长叹一声:“阿帆,你听过一个雪人的故事吗?”

缺舟默默掏出一本《无故事的妖怪》。

“……罢了。从前有一个雪人,他住在很冷很冷,终年不见阳光的雪山里,有一天,他想到山外面去看看,于是他整理好行装,翻过一座有一座雪山,淌过一条又一条河流,向山外走去,疲劳、饥饿、飓风、山崩、洪水、野兽……都不能阻滞他,因为他是雪人。”

“可是待他终于走出雪山,看见从山外照进来的第一缕阳光,却来不及高兴——他融化了。”

雪人不惧艰险,但却畏惧阳光。

智者可以从容面对全世界的恨,却难以承受一个人的爱。

单夸在布局之前,也并非没有预料到惊动王庭的后果,他设想过无数次,万一铁骕求衣不讲武德,或者自己运气太差,跟千雪乃至苍狼对上,该如何应变。最后得出的结论是——竞日孤鸣烂命一条,无所畏惧。自八岁时父母身亡,他就不再在乎任何人的情感,无论是金池的,千雪的,还是小苍狼的,哪怕全天下人都憎恨他,鄙弃他,厌恶他,都动摇不了竞日孤鸣的道路!

可最后的最后,他还是动摇了,默苍离的钜子舌,任飘渺的剑十三都破不开的坚冰、摘不下的面具,竟败给少年砍偏的一刀。多年后,他再见到那名少年,记忆中的小灰兔已成长为坚定沉稳的王者,身处诡谲朝堂,识得可怖人心,但他的刀依然守护他,他的身形依旧挡在他面前。素来智珠在握,算无遗策的智者,面对千军万马仍巍然不动的前代苗王,在那一刻,竟感到无边的恐惧。以至于他在听到褚诚胡言乱语时险险失态,并非害怕苍狼会听信挑拨,对自己不利,而是害怕……

你已见过摘下面具的我,全然不同你曾所期望,但哪怕你仍然不惧向我靠近,我却……怕我自己会伤到你呀!

杯已空,茶已尽,苍越孤鸣静静听完雪人的故事,抬起头来,月亮已越过树梢,悄悄隐入轻纱般的云层里。

“雪人本应生活在雪山,朝阳虽好,却并非他承受的起呀。”

“可是缺舟先生,你又怎知他是不是真的雪人?”苍越孤鸣站起身,年轻苗王一扫方才的沉郁倾颓,眼里闪出宝石般的光:“我来寻他,既非担忧,也非怜悯,而是……我想要见他。”

——多年来,他曾经是我的阳光,如今,该我做他的阳光了。

月亮渐渐向西沉去的时候,苍越孤鸣终于穿过寂静山林,驻足在山间一处小小的竹屋前。

这是缺舟一帆渡自己修养的居所,数日前入住了新的访客,院中还摆着尚未下完的棋局,窗前一灯如豆,昭示着屋内人也深夜未眠,或许是在静思,又或许在等待。

轻轻叩响房门,在门启那一刻,拥住对方错愕的面容。

恨消融,爱方铸。

我回来了,祖王叔。







写在后面的话:胡言乱语也不知自己写了些啥,就感觉很难表达出那些乱七八糟想法。因为如果走原剧,其实苍竞俩挺难HE的,毕竟“你爸爸杀了我爸爸我又杀了你爸爸”这种血海深仇,纠结~如果只算血仇账的话,他俩还是别见面了,他俩之所以有那么一丝丝可能HE,绝对要归功于苍狼是个好孩子。赤羽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智者善于谋划人心,智者却也最难筹划感情,人心千万种,谁能逐一掌握?”换句话说,小王习惯于算账,而且是从最坏的结果开始考虑,而苍狼不会只算账,恰恰他这种直球小王接不下来2333……

至于最后苍竞有没有在一起,emmmmmm,反正今晚肯定得睡在一起,因为缺舟家只有一张床【大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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