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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 轮回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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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5-12 22:4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第一章  忆兮花间初识面



竞日孤鸣与小苍狼的第一次见面,是在苗王正妃的大丧之上。苗王颢穹孤鸣终身只纳一妃,其用情之专在当年的苗疆传为一时佳话,竞日孤鸣偶尔听到下面的人议论起这件事来,也不过不置可否地笑笑,从未置评。待到王妃诞下王子的消息传到苗北来,竞日孤鸣执子弈棋的手不由迟疑了。他掩了棋谱,亲自展卷添墨描了一幅图样,命匠人制了一副长命锁,锁片是金镶白玉,挂在金项圈上,嵌珠缀玉还在其次,纹样上的瑞兽花草俱是苗疆民间不多见的样式,长命百岁这四个字也是依他笔体镂雕了的,新颖而精致,可见用心。礼物送到苗宫,不多几日便收到了苗王妃的还礼,一幅字画,画中一小儿蹒跚学步,左右无依凭,堪堪跌倒,远处楼阁中隐约有妇人注目小儿,但神态间竟是淡漠疏离,画面意有所指,画旁题字却是四平八稳的回敬谢意,末了还有一个小小掌印,不消说,这定是那个小侄孙留下的。竞日孤鸣不由伸出手抚上那个小手印,不足半岁的孩子,小手也只有他手心大小,他面上笑容不变,却不由轻轻舒了口气,苗王妃的心思他如何不懂。

如今见到那个小手印的主人,已是时隔两年之后了,偌大的停灵大殿里那个孩子安静得出乎寻常,三岁而已,正是坐不住站不稳又要到处胡闹的年纪,可是这把幼小的身躯硬是在棺椁近前一声不吭地跪坐着,身板一丝不苟地正且平。竞日孤鸣见到这情景也不由蹙了蹙眉,低声吩咐从人取了两个绫缎拜垫来,亲自拿了到小孩跟前蹲下身,将两只早就冰凉的小手握进自己的手心里暖着,柔声问了一句:“可认得我?”

孩子缓缓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像苗疆烈阳下最高远的蓝天一样,湛蓝得逼人,但眼神却空洞得不含一丝情绪,甚至连竞日孤鸣预想的悲伤委屈都不曾有,他看了心中一动,想到了画上那个一脸淡漠的妇人。何其相似的情形,镜射一般映出当年一段岁月,彼时也有一个不谙世事的小王子,遥遥望着母亲的棺椁,哭不出来也并不想哭,心内一丝哀戚也没有,仿佛棺内之人与自己毫无关系一般。直到有人说,王子大概是伤心过度郁结在心,大大不妙时,他方才知道该用何种表情去面对这样的场面,无需痛彻心扉,他们要的是一个饱受丧母之痛打击孤苦无依再无斗志的王子而已,那时的他毫不犹豫地将一张面具戴了起来,时至今日,张张面孔,各色表情他已驾驭得如出衷肠。望着这个小孩,竞日孤鸣竟觉得浑身有些冷,他顺势轻咳了几声,便见一双小手伸了过来,帮他拢紧了雪裘。

小苍狼原本迷茫的眼神里有了属于孩童的天真纯粹,但讲话却害羞而怯懦,只用他们两人可闻的声音慢吞吞的回道:“苍狼见过祖王叔。”

“乖苍狼,你怎知我是祖王叔?”

“回祖王叔,您的服色与众人不同,除了父王,便……便只有祖王叔了。”

只有三岁,便如当年的自己一般,懂得察言观色,不是说苗王独爱王妃,为何这个独子的表现看不出一丝受宠,反而是步步小心谨慎早慧得不合常理。竞日孤鸣将方才进殿起就挂在脸上的悲悯表情收了起来,拉着跪在地上的小苍狼站起了身,因为跪坐时间太久,小孩已经站不稳当了,小手抓着他的衣摆一个趔趄扑在了他的身前,竞日孤鸣便弯身将他抱在了怀里,“跪太久伤身,跟祖王叔去歇息。”又对着小王子的一班随侍之人吩咐道:“若王上问起,便如实回禀,小王见侄孙甚是喜爱,王子这几日便交小王看觑了。”

如果当年的苗王宫未能在他心里植下一粒亲情的种子,这个有着相似遭际的孩子,他需要让他体味到亲情的温暖,成长为一个良善单纯之人,三岁的年纪,他尚有大把的时光可以挥洒。

出了大殿,小苍狼不吵也不闹,只将头歪枕在竞日孤鸣的肩上,小脸蛋半埋在雪裘里,一只小手还挺自然而然地抓了他祖王叔垂在胸前的发带,在指头上绞着玩,远看就好像竞日孤鸣身前粘了一贴大膏药。

抱着“小膏药”走过一段路,竞日孤鸣便有些气弱吃力,额上浸浸的一层汗水,虽然小苍狼软软的身子并没有多重,可他是委实撑不住了。随从低声请问要代他抱小王子,却被他摆摆手拒绝了。

“祖王叔好不容易捡到个小狼崽,怎么舍得让别人抱,你说是不是?”他一边在廊下坐了下来,一边将小苍狼抱坐在自己的腿上,玩心一起竟就势去小家伙肋下呵他的痒处,把个方才还一脸呆愣的孩童闹得前仰后合。

他终于听到这把稚嫩童音在这个年纪该有的笑声,心上一暖便将小家伙紧紧揽了,拍抚着说道:“这才是个三岁孩子该有的样子啊。”回应他的是一双蓝汪汪的大眼睛,满盈着懵懂却莫名信任的神情,尽管方才笑得脸蛋红扑扑上气不接下气,却仍用力点着头给他回应,与适才那个目光空洞的孩子判若两人。竞日孤鸣垂头轻轻蹭着小家伙的额发,软软弱弱的触感就像这个孩子给人的感觉一样,他不禁在心内问自己,这难道就是血缘天性,就是所谓的亲情吗?对他来说,即便是,那也只存在于无知幼童的心内吧。而苍狼不可能永远是个无知懵懂的孩子。但至少,他还能让这份无条件的依赖,延长到无以为继之时,这便足够。

宏大空旷的苗宫中,一重重森然殿宇间,此刻唯有这个回廊的角落里安然静谧着,小苍狼不多会儿就倚在竞日孤鸣的怀里无声无息地睡着了,两只小手尚紧紧抓着他祖王叔的发带不放手,仿佛生怕他忽然离了自己似的。廊前栽着的山茶花红英零落,茂密的枝叶为冷风拂过偶尔在睡熟的小孩脸上投落一重重的暗影,竞日孤鸣解开自己披着的宽大外氅将小家伙一并拢在了怀里,暖融融的雪裘覆上来,小苍狼舒服得又往他怀里蹭了蹭,一脸的幸福满足,竞日孤鸣捏了捏他的小脸蛋无声叹了口气,这副全无戒心倾心依赖的样子,来得还真是轻松,颢穹呀,不知你知道了会是欢喜还是愤怒,哈。

将王储“劫来”已有半日了,却不见颢穹孤鸣派人动问,虽说早已传过话,但能对自己的独子如此冷漠,对这个初次见面未免过于亲昵反常的祖王叔如此放心的态度,还是让竞日孤鸣心上五味杂陈。小苍狼大概是守灵累到了,现下好不容易得了休息睡得很沉,甚至还打着小呼噜,即便如此,手里却还牢牢抓着竞日孤鸣编结在发辫中的两缕水色丝带不肯放手。于是竞日孤鸣成年以后头一次同床共枕的机会就让这个三龄幼童占了去,他轻手轻脚褪去各色衣物,侧躺在小家伙旁边,刮了刮小家伙的鼻头,冲他微微一笑悄声道:“你父王未免太过安逸,这可让祖王叔不能安枕啊。”

夜至中宵,起了大风,在廊下呼啸着,隔着几重帘幕也能听到那冲撞无路的杂沓尖啸声。苗疆多山,高原之上一夜之间就能吹得万紫千红尽皆倒伏,是再平常不过的天候了。然而吵醒竞日孤鸣的,偏生不是风声,而是小苍狼的哭声。他扎在竞日孤鸣的怀里,一声声抽噎着,反反复复说的只有四个字“我要母妃”。

竞日孤鸣起身将小苍狼从被子里挖了出来,小孩闭着眼睛显然还陷在梦里一般,却哭得那样急迫和伤心。“乖苍狼啊,早知道想念母妃,那时大殿里为何无动于衷,像个不见七情六欲的出家人似的。祖王叔还以为你是多么铁石心肠的小家伙呢,唉,不哭了好嘛。”他穿了件单衣抱着小苍狼在屋里走过来踱过去,小家伙一直没醒,但哭声终于渐渐止息。他唤来侍女准备温水巾帕,亲自给小苍狼擦去满脸泪痕,却经侍女提醒才发现,深秋天气里自己竟一直衣衫单薄地折腾了大半夜。

小儿夜啼并不是什么难解的事,但祖王叔一病不起却是。竞日孤鸣本就五劳七伤的身子,一夜过去整个人就像散尽了元气似的,高热不退,每一寸骨节间都在寒热交替地辗磨,他人虽昏沉却躺得并不舒服,身上摸着滚烫但其实经脉间冷得他整个人都发痛。

千雪孤鸣搭了一阵子脉,就忍不住想爆粗了,这人本来就虚,尤其是肺脉上,最忌大寒大热,却自己不知道爱惜自己。

“竞日孤鸣,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能活二十几岁就够本了。生怕阎王老子嫌你老,好早早过去报到。”

“不够呀,小千雪。小王……咳咳咳……”

看竞日孤鸣咳得喘不过来气的样子,千雪孤鸣还是一个心软扶他靠在了自己怀里,顺手递过去一碗药。竞日孤鸣偷偷看了他一眼,不由笑弯了眉眼,小千雪刚刚攒起的那些威风这么会儿就不见了。他端着药啄了一口,含笑说道:“这药里人参的味道是……你这些日子又待在孤雪千峰了呀。”

“好呀,你现在喝药都能连带品出药材产地了,这药是用苍狼的童子尿煎的,快趁热喝了不要浪费。”

竞日孤鸣笑笑没有搭理他,安安静静将药喝完了,才问道:“小王那个乖侄孙是不是回去了?”

“没啊,他撒完尿一直在外面等你喝了想看看是不是有效呢,怎么会走。”

“千雪。”

“啊,好啦好啦,王兄刚刚来了,想带苍狼走,怕他吵你养病,但是那小家伙不肯走,王兄没法子才叫我照看好你们一大一小的病弱。”说着朝外间转头叫了一声:“苍狼,进来吧,祖王叔醒了。”

门上的棉帘动了动,小苍狼垂着头摇摇晃晃从门槛迈了进来,在门边站着却不敢过来,像做了多大错事的样子。竞日孤鸣倚在床边冲他招了招手,依旧笑得温和:“乖苍狼怎么了?昨天不是还和祖王叔有说有笑的,今天就变心了啊,真让祖王叔伤心。”

千雪孤鸣翻了个白眼,走过去把门边站着的小孩一把拎起来,放到了竞日孤鸣的床边,“你祖王叔这病不过人的,陪他说说话,省得他祸害——”

“千雪。”

“好啦好啦。”

时近正午,阳光透过窗棂铺洒一室,然而深秋时节,就连阳光也暖不起太过宽阔的屋宇。竞日孤鸣怕苍狼冻着,索性帮苍狼脱掉小靴子,将小家伙整个揽在了怀里,又用自己的狐裘将他裹成了个毛绒绒的团子,小家伙则搂着他的腰不放手,头抵在他胸前,吱吱唔唔的闷声叫着祖王叔,眼泪含在眼眶里打转。

竞日孤鸣扬声叹了口气:“唉……乖苍狼,祖王叔活得好好的,就不要哭了好吗。”

一句话,小苍狼就吸着鼻子收了声。

“祖王叔问你,母妃灵殿之上,你为什么不哭?”

“父王说,男孩子不能哭。”

“胡说啊,昨夜你梦到母妃哭得可伤心了,祖王叔就是哄了你大半夜才生病的,你知道吗?”

苍狼点了点头,头扎在竞日孤鸣的腰间,用软软糯糯的声音回答道:“祖王叔抱着苍狼的时候,和母妃好像,苍狼想……也许……”

“也许祖王叔不会笑话你对吗?”

怀里的小脑袋又动了动,是在给他肯定的回答,竞日孤鸣闭了眼睛,眼前纷纷乱乱的,他居然也能给人如此亲切温暖的感觉了吗,心里有个声音在冷笑,时而笑他自己虚伪阴险,时而笑世人无知痴愚。竞日孤鸣张开眼睛,抬手从颈间解下个坠子,贴身的小物件,还带着他发烧时的滚烫体温,他比划了一下长短,将环扣缩了,为小苍狼戴在了脖子上。小家伙不解地看着胸前多出来的饰物,赤金做成的狼头,神态栩栩如生,狼头下嵌着一颗兽牙。

“苗疆的男孩子,从会跑的那一日起,就要学习狩猎,可是祖王叔自小体弱,连大山都没进过,这颗兽牙乃是祖先王当年命能工巧匠用象牙雕成的,本意仍是祈望自己的儿子能够身体强健,为苗疆强大出一份力。祖王叔把它送给你。”竞日孤鸣将牙坠替小苍狼塞进了衣领里,又把他的小手展开放在自己手心里端详,不由微微一笑,比当年那个小手印并没有长大多少,却已经有了做男子汉的志气,颢穹,你是不是忘了他还只有三岁,也太心急了些。竞日孤鸣将苍狼柔软的小手握在手中,对他徐徐说道:“你父王认为,做苗疆未来的王,要无血无泪,所以才叫你不准哭,在人前不能示弱。他说的……并没有错,只是啊,你还太小,天性被拘束,又怎能成长得健康开朗。”

小孩子极认真地思考着祖王叔话里的意思,却发现有个认知超过了自己的常识,便抬起头望着竞日孤鸣,“祖王叔,无血无泪是什么意思?”

“嗨呀,小苍狼这认真的模样真是可爱,一点也不像你那个王叔。”

“不像我是让你有多开心?!”千雪孤鸣掀开帘子走了进来,手上端了个漆盘往桌上一放,是给竞日孤鸣送午饭来了。

“千雪,没规矩!”人未到,声先闻,让屋里除了千雪之外的所有人神情为之一肃,小苍狼更是即刻便跳下了床。

跟在千雪后面走进来的是苗王颢穹孤鸣。

颢穹孤鸣上次来探病,竞日孤鸣尚在昏沉所以并不知情,这回他却是问准了千雪说王叔已经清醒才一同前来的,显然这是有话对竞日孤鸣说,所以有备而来。竞日孤鸣不失礼数地向苗王欠身行了半礼,说道:“又劳动王上亲自前来,小王实在愧疚。王妃新丧,本该小王与王上道恼才是呀。”

“王叔不必多礼。”颢穹孤鸣在床前椅上坐定,便领了苍狼的手拉他站在身前,“孤王有个不情之请,想请王叔将苍狼带回苗北教养。”

“王上的意思是……由小王教导王储吗?”

“正是。苍狼年幼,孤王看他倒是与王叔投缘。王叔学识不凡,教导苍狼绰绰有余,只是不知王叔是否愿意?”

“这……只恐小王才德浅薄啊。”

“王叔不必自谦,以王叔才干,若非体弱,早已成就一番功业。”

弦外之音越来越响,到此时已然可闻金石之声了。竞日孤鸣垂眸,这步步紧逼的局面其实是他自一开始就求仁得仁的,他只是稍稍表现出与苍狼的亲昵博取些许信任,颢穹孤鸣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毕竟,这么多年来,他给颢穹孤鸣探明他虚实的机会并不多。而这次……苍狼是王储,鞍前马后的侍卫随从一应人等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颢穹想安插些什么人何其顺水推舟。

“既然王上如此说,小王便忝越了。”他对着床前一脸期许的孩子伸出了手,“乖苍狼,可愿意随祖王叔回苗北读书习武?”

小苍狼当然一万个愿意,但伸手之前还是犹豫着看了看自己的父王,得到颢穹鼓励的点头才急不可待握住了竞日孤鸣的手。看着小家伙脸上表情变化,至最后那一脸的幸福与掩不住的跃跃欲试,竞日孤鸣竟也不由心有所感,握紧了苍狼的小手。就算明知在自己的布局里,眼前这个孩子迟早要以某种方式偏离王座,最大可能就是走向最极端的结果,但竞日孤鸣惯于计算的头脑里此刻却是一片空白,他不负责任地想着,还有时间,还有变数,而现在,最大的变数不正握在他的手里么。

让竞日孤鸣想不到的是,苗王还为他带来一位叫姚金池的少女,她就像苗疆八月开放的银桂花一样,玲珑纯洁,疏情却又留香。

因着竞日孤鸣这病时而反复,竟拖了一个月才得大好,所以一行人出发时已入初冬,苗疆全境九成是起伏纵横的丘陵,就算走官道也是崎岖难行,一路上顾忌竞日孤鸣的身体,走走停停又走了近一个月,待到真正跨进北竞王府时,离苗历新年竟也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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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5-12 22:4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章 桃李故园花如霰



百年苗寨,十里长桌,别说只有三岁的小苍狼没有见识过,就是如今活了二十几个年头的竞日孤鸣也仅经见过一两次而已。苗疆人在丰收之后便以这种天底下最豪爽的方式来辞旧迎新,新酿的米酒,软糯的糍粑,自家制的腊肉……宰鸡杀鱼好不热闹,摆满了当街的长桌。篝火燃到通宵,在芦笙最欢快的节奏里,苗寨的男女老少尽情歌舞着,祈求祖先赐福,来年风调雨顺。

竞日孤鸣牵着苍狼的手,走过寨子的广场,在篝火边坐了下来。他今日是应寨里寨老的邀请而来的,虽说他没什么文治武功的建树,体弱多病的名声又传得很响,但他为人谦和,并未苛待过北疆苗民,这等邀约年年都能收到,他都托病推了,但今年不同,苗王妃丧里,王府是不可能有什么节庆热闹的,就算他想准备些新奇玩意儿给小侄孙,也有诸多顾忌,索性提前养足了精神,准备了舒适的车马,带着苍狼出来散心。

小苍狼依偎在竞日孤鸣身边,这些日子以来,他对这个好脾气又对他诸多宠溺的祖王叔十分依赖,有什么不懂的事情都追着他问东问西,祖王叔从来都不拒绝他,会将他抱坐在腿上,耐心的给他讲。比如此刻,篝火边的祭司用一种他完全听不懂的言语唱着莫名其妙的歌,身边跳舞的人还戴上了狰狞的面具,拿起了武器,他不由得抓紧了祖王叔的衣袖,竞日孤鸣会心一笑,侧身将他揽进了怀里,“乖苍狼,这是早已失传的苗语,唱的是黄帝战蚩尤的故事,蚩尤部落乃是我苗疆先民,那些舞者,便是在演绎这个故事。”小苍狼脸上露出了惊奇并感兴趣的表情,他从竞日孤鸣的狐裘中伸出了头,再看场中那个故事,似乎已经不那么难懂了。竞日孤鸣表情和煦如三月暖阳,望着小家伙聚精会神的样子,他将厚重的外氅脱下,披在了小苍狼身上,在小家伙诧异的目光中,起身走向了篝火广场,金赤色罗纱的衣袖,白色绫缎的裙角,在夜风中辗转飞扬,火光的逆影勾勒出一道单薄身影,让他每走出一步都显得那么虚幻又伶仃。

竞日孤鸣从舞者手中接过木雕面具与弓箭,加入了舞者的队伍,率性自如又不失优雅的舞步,让小苍狼看得入了迷,直到多年以后,他仍深深记得这个篝火炽烈的夜晚,将竞日孤鸣此生难得疏放任真的样子珍藏在了记忆深处。

依兴之所至任性而为,换来了意料之中的后果,返程时,竞日孤鸣昏然而卧,苍狼则安静地靠在他的身边,翻看一本记载九黎部落传说的画书,时不时还伸出小手探探竞日孤鸣的额头,问他要不要喝水什么的。竞日孤鸣阖着眼睫摇了摇头,趁苍狼不防将他蒙进了锦被里,一路上祖孙两人便如此毫无形状地玩闹着。直到回府时,见到了王府门前迎候的苗王派来的使者。竞日孤鸣微微一笑,拢紧了大氅,他不过去苗寨走了一遭,消息就流转得如此迅速,苗王的后招又是什么,他委实好奇得紧哪。

来传递苗王旨意的,是赫蒙天野,苗王新近拔擢的战将,在竞日孤鸣看来,这是个忠心比才干更为可观的人物,王权的巩固,便大量依赖这样的人,颢穹孤鸣派他来,必定是个没什么转圜余地的任务。竞日孤鸣一路车马劳顿,几乎没得好眠,所以不用矫饰整个人也是恹恹的一脸病色,他吩咐人请使者殿上议事,便挽着小苍狼一起坐在了青琐丹墀的中央,苍狼望了望赫蒙天野,又望了望祖王叔,乖乖地挨在竞日孤鸣身边,正襟危坐着,不吵也不闹。

竞日孤鸣倚在靠枕上,一边伸指揉着太阳穴,一边读着手中加了御印的旨意,心内虽无甚意外,但还是让眉心锁出个川字来假作难为之色。“急征苗北三万军士,王上要用兵何处?”

“南疆叛乱部落。”赫蒙天野操着一把特殊的嗓音,惜字如金。

“是呀,钱粮足备,又到了不安分的时节。小王自当为王分忧。”竞日孤鸣合了羊皮卷,欲起身,却不防一阵头晕目眩又跌坐回了座上。小苍狼抓着他的手,触手一片冰冷,把小家伙惊得一声祖王叔喊出了哭音。

苗疆历来有鞭长莫及的山寨部落,今日叛明日降,以利益结好,以武力威压,都无法长治久安,所以每每征剿一番,能得几年太平,照旧复叛。但明明去岁大将军罗碧才打得他们龟缩回山头,还乖乖纳了贡,所以借兵一说就格外蹊跷。

“你父王是要祖王叔再去一趟苗寨,告诉他们,新年刚过,家里的父兄子侄便不要准备来年农事了,都整装去为苗疆守卫疆土,只留下妇孺老弱看守山寨。”竞日孤鸣阖着双目,倚靠在床边,面色惨淡,双唇亦无血色,连讲话也有气无力。

小苍狼坐在床沿上,两条小腿在床边轻轻荡着,像个小大人一样神色肃穆,思考祖王叔说的话,觉得父王的命令虽然不能违抗,但就这么执行似乎又哪里不对,无论如何,祖王叔病了,那个身背一把大刀的将军自己去传旨意了。

“乖苍狼,怎么不讲话?”竞日孤鸣戳了戳他的小手,覆在自己的手心里。

小家伙回过神来,样子极认真地问道:“祖王叔,打仗是什么样的?”

竞日孤鸣微笑,抬起手捏了捏他的小脸,“就如同你看的黄帝战蚩尤的舞蹈,是许多人拿着武器的争斗,但要比舞蹈残忍百倍,因为有流血牺牲,会夺人性命。”

想象着山寨里曾经一起笑闹的孩子,教他编花环的大姐姐,给他制作木剑的大哥哥,还有大祭司一样严肃却有一把长长胡须的老族长,苍狼晃了晃小脑袋,他想不出这些人流血甚至死去的样子,更不愿想。

看着小家伙脸上丰富的表情,竞日孤鸣猜得到他的乖侄孙又在想些什么。他要给他看到的,是人世间的美好,他要灌输给他的,也只有人性中善良和正直的一面。

“不要担心,祖王叔保证,不会让他们中的一个人赴险。”

先于赫蒙天野而归的,是一个眉眼俊秀的年轻人,其时,竞日孤鸣正在自己日常起坐的书房里,端了本闲书看小苍狼习字,当听到有人求见的禀报后,他微微一笑,摸了摸苍狼写字太久而有些冰冷的小手,将毛笔抽了,把自己的暖手炉塞给他,说道:“歇了吧,跟祖王叔去见见来了什么人。”

没想到小家伙摇了摇头,“还差一页没有临完。”

这是不做完功课不想一心二用的意思了。竞日孤鸣看懂了小孩眼里的坚决,便没有勉强,吩咐人将地龙烧得旺些,自去会客了。

年轻人细长的眉眼敛着,半躬着身子,很是谦逊卑微的姿态,但竞日孤鸣扫了他一眼,便能看出他眼神里的内容远比表露出来的丰富。

“小人苏厉,叩见竞王爷。”

竞日孤鸣抬了抬手让他起身,自向窗边的椅上坐了,说道:“你持有族老的信物,有什么难解的事吗?”

“赫蒙天野将军至山寨传令募兵,但所持的钱谷兵马文书有所出入,故而族老暂以族中节庆未毕为由,并未放行王令。长老特别令小人日夜兼程来此,向王爷,核实。”

“钱粮户口自有专人打理,小王却不知何处有误,还要你们质疑王的命令,若是耽误了王上用兵,这罪过小王着实担不起呀。”竞日孤鸣面色为难,语气却一如既往的镇定从容。

苏厉趋近几步,来到竞日孤鸣身畔,压低了声音,“族老只求,能息了这场无妄兵事,养精蓄锐以待今后。求竞王爷周全。”

“王命难违,你又怎知小王愿意周全?”

“族老前几日曾当面向竞王爷禀报过今年的进益,但赫蒙将军所持文书上,还是半年之前的数目,以王爷才智,断不会拟一道令还出如此大的纰漏才是。”

“也难保不是小王一时疏忽大意。”

竞日孤鸣的话相当于承认是有意为之,苏厉立时便撩了衣摆跪在了竞日孤鸣的身前,双手递上昭示族内最大权威的令符,“小人代族老献上我等诚意。愿供竞王爷驱策。”

“咳咳咳……”竞日孤鸣扶着桌沿一阵急促的咳嗽,“小王这般病躯,驱使你等何来?起来吧。”竞日孤鸣亲手搀了苏厉起来,将令符放回锦盒又塞回了他的怀里,叹了口气道:“小王只是不忍见王穷兵黩武,能相安无事之时妄自劳师动众,毕竟苗疆图强靠的不是四处点燃战火。今日之事足以引祸,不可声张。”

“王爷……”北竞王的目的竟然如此单纯,这让苏厉有些意外,但竞日孤鸣苍白虚弱的样子又让他觉得确实也只能如此,“请王爷指示,小人该如何回报。”

“小王居苗北多年,虽对尔等未尝有大恩义,但寨中父老于小王,也非草木。回禀族老,稍安勿躁,小王自然有法叫赫蒙天野空手而归。”

苏厉此次前来,是打着为王储和北竞王敬献节礼的幌子而来的,所以在仔细领了竞日孤鸣的吩咐之后,他不忘此行的“正事”,恭敬地呈上了一份礼单。竞日孤鸣知他必然做足了送礼的架势,所以并未推辞,尤其在看到那些山里捉来的小活物之后,还破天荒地称赞了一句。奶狗,小兔,还有红红绿绿的雀儿什么的……竞日孤鸣几乎没怎么犹豫便探手到笼里拎了只小白兔出来,小兔子怕生,在他怀里发着抖,他便放柔了动作顺毛安抚,望着兔子的眼神漾着盈盈春水似的。

礼物琳琅满目地摆出来,小苍狼连吃晚饭的心思都没了,衣饰用物倒还平常,在王宫里毕竟见多了,那几笼小动物他却好奇得很,但规矩总还是有的,小家伙磨蹭着碗筷眼巴巴望着祖王叔想要得一个首肯。竞日孤鸣含笑摇了摇头,从侍女手里接过个装着红萝卜的小竹篮递给他,“乖苍狼,喂饱了他们,记得回来喂自己啊。”

翌日,就在小苍狼还在后花园里追小狗追得起劲的时候,竞日孤鸣便接到了禀报,赫蒙天野差事未竟,不知因何缘故回了王都。他在凉亭里招招手唤了苍狼来喝水歇息,心情看上去相当愉悦。

步霄霆还是有几分手段的,黑色云气蛇行而入,盘踞山寨多日不去,星月无光,天昏地惨,如此特异的天象,在苗王颢穹孤鸣的眼中,便是一场祸事的预兆,在此募兵是断断不会得胜的。苗王深信天象,由此竞日孤鸣更加确认。而初次验试步霄霆的能为,也算差强人意。这个自称魔门世家后裔的奇人,为他献了不少奇书,也解了诸多疑惑,虽说广开眼界,可他也是直到如今才得证一二。

小苍狼将小狗抱在怀里,一蹦一跳向竞日孤鸣跑来,没刹住脚步献宝一样扑进他怀里,扑得竞日孤鸣一个踉跄,“祖王叔,祖王叔,我要带它去狩猎。”

竞日孤鸣扶稳了红漆亭柱,把小苍狼抱了起来,点着他的鼻尖一边佯嗔道:“越来越淘气,这是要上天呀。”一边掏出帕子给他擦掉刚跑出的一头汗水,“等你长高到祖王叔这里,才可以带他去打猎。”竞日孤鸣比了比自己腰间的位置,小苍狼按捺不住从他怀里挣出来,跳在地上站好,还拉着竞日孤鸣的手要他也站直,认真比起了身高。距离祖王叔说的位置,还有一大根笔杆这么长呢……小家伙有些郁闷。竞日孤鸣指尖蓄了股力道,隔空在红漆柱子上把方才那两个高度刻划了上去,说道:“开春以后,祖王叔为你请位师尊传授苗疆王族武学,到时候,小王的小白兔就能快快长高了。”

而等到苍狼武学初成时,虽然在竞日孤鸣眼中,他还是同当年一样的小白兔,但这只小苍兔的个头却拔得比竞日孤鸣还要高,也猎得了他曾对祖王叔许诺过的,珍惜的雪山白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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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5-12 22:4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章 狐裘旖旎结相思



冬狩历来危险又艰辛,就算有经验的猎者也需要多人结伴而行,因为冬日深山里出没的往往是以獐麋为食的猛兽。苍狼背着弓箭同几位极有经验的老猎人在雪地各处搜寻着,成人之后,他已经习惯了进山狩猎这样的活动,除了在王家的山林里,他的千雪王叔也带他四处跑过好多奇奇怪怪的山头,不过这次出来,他的目的十分单纯,他听说这里有一群雪狐,于是在山里等了两日消息,猎户们终于来报告说发现了足迹。

猎雪狐,自然是为了一个人。那个人这么多年了,身体一点起色也没有,反而一年年的积攒下来,连精神也不复往昔了似的。苍狼还记得自己年幼在北竞王府时,那个人尚能几步追上故意淘气的自己,高高举上几个起落,还能在书房里把睡得流了口水的自己揽在怀里,穿过长长的庭院带回自己的寝室休息,那时的他,虽然体弱,至少还能称得上健康。可是如今……经冬历秋,那个人也只是在王府里虚耗,耗光阴,更耗掉了生气。

想着苗疆今年天气异常湿冷,竞日孤鸣行走起卧都离不开大小炭火炉的样子,他没有多想就带人进了山。制身轻暖的新裘衣给他,也就可以再去苗北多陪他几日,不会被赶回来了吧——说来也奇怪,小的时候怎么粘着竞日孤鸣,他都不会厌,就连日日和他同衾而眠都无所谓,可是这几年,他在苗北多呆几天,竞日孤鸣就会叫他回去王都干正事,更不用说像小时候一样偎在他身边耍赖了。虽然祖王叔还是那个慈爱谦和的祖王叔,可苍狼能感受到有种东西已慢慢变得不同了,想要重拾当初那种温暖,中间却有无形的壁障隔着,怎么也越不过。

冰冷的旷野静得出奇,天色已经渐渐黑了下来,只有高处树上间或的鸟鸣传来,远山偶尔会回以狼嚎,一种孤傲又绝望的叫声,荡得人心里发紧。那是一种警示,属于夜的成群生物就要来了。就在老猎人请示苍狼是否要点起火把下山的时候,苍狼却看到了让他终身难忘的奇景,雪原上一头健硕的白狼,以一种逼人的姿态站在石头上,湛蓝的眼睛盯着他们这群人,是宣战的信号,它的身后至少有二十只毛色灰白的同伴。这种情形,连老猎人都倒吸冷气,但苍狼却忽然握紧了腰刀的刀柄,如果命运会发出声音,他会说,要么浴血擒下头狼,要么死,没有别的选择。与多年后的场景,一模一样。只不过,此时的苍狼,还有余裕抚摸一下脖子上那条赤金牙链,心里想的是,如果能换一颗真正的狼首的牙齿上去,也许会给那个人带来好运,让他真的好起来吧……

【【插图】】

对苍狼来说,这个留有他全部童年记忆的北竞王府,比王城里那座王宫更像一个家,他几乎记得后花园卵石路上每一幅石子的图案,记得假山上哪一级台阶生了苔藓尤其滑人,记得书房里书架上他最喜欢看的谐趣志怪小说的位置,还有竞日孤鸣最喜爱摆弄的那副棋,黑子晶莹透碧,白子细腻玉润,竞日孤鸣会坐在轩窗边,一手执着古谱,一手执子,凝神思索着,执子的手和棋子融成一道完美的弧线,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让读书读到一半的苍狼可以呆呆的看上好一阵,直到棋子重扣着盘的清脆声音让他回神,才惊见竞日孤鸣正冲着他摇头微笑。像一场梦一样,明知是真实,如今却又迷茫了。

苍狼叫人不要禀告,自从门口轻车熟路地走了进来,足上发力用上了轻功,一个个院落飞掠而过,最后在姚金池惊异的目光中,在竞日孤鸣的卧房前落了地。

“苍……苍狼王子。”

“金池姑娘。”苍狼忽然不好意思地将手里拎着的包袱往身后藏了藏,但姚金池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局促,两只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苍狼猛然省悟这是为了什么,“祖王叔他怎么了?”

“王爷还没醒,王子可进入探望。这次病势来得太凶险,初时两三日连人都认不清了,府上的大夫用药行针能使的法子都试过了,到了第七日才终于退了热。”说着又展了衣袖擦眼泪。

苍狼没等她说完,便跨进了竞日孤鸣的寝室。暖意融融的室内,几重帘幕后,竞日孤鸣静静的躺在床上,显然还在昏睡。尽管心焦,苍狼仍是在门内站了好久,直到身上所带室外的寒气散了才走进来。

榻上的人被消磨得病骨支离,霜雪一般憔悴,看得苍狼心上锐痛,他循着床沿坐下来,小心翼翼地伸手去帮竞日孤鸣理顺鬓边的发丝,知他应无所觉,便逡巡留恋了好久……指节滑至面颊、颈项,看着掩在绢衣里随呼吸轻浅起伏的肌骨,苍狼着魔般俯下身,试探着吻上了两片素白的唇瓣——但也只是刚刚碰到而已,苍狼便不争气地涨红了一张脸,心上擂鼓一般站起了身。

所以逃出这间屋子的苍狼并没有看到,竞日孤鸣在他走后缓缓睁开了双眼,以及眼神中的了然与不忍。

苍狼在后花园的凉亭里吹冷风吹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渐渐找回自己的思绪,他一直以来的思念原来竟是这个原因吗,这种想要依赖和怎么亲近也嫌不够的感觉,是不是就叫做爱了呢……

红漆木柱上当年比身高的两道划痕竞日孤鸣都没有允许人去修补,以致苍狼每次来都要站在柱子前比比自己长高了多少。那条线当年对小小的自己是那么遥不可及,可现在……苍狼揉了揉面颊,有些懊丧,现在也许更加遥不可及了。就在他神游天外的时候,姚金池端着沐盆站在了他的身前,福了一福,温声细语地叫了声苍狼王子。

苍狼这才收回飘远的神思,极有礼貌地站直了身子,“抱歉,金池姑娘。”

“竞王爷醒了,请你过去见他。”

描金嵌彩的屏门后,是极尽富丽的重帏,再里面,就是竞日孤鸣的寝室了,苍狼就算闭着眼睛也能描画出屋里的布局陈设,还有……想到锦衾翠幄里那个人常日里眉目含笑的风流模样,他竟怯生生停住了脚步,刚刚梳理出的思绪又乱成了一团麻。直到室内传来了一阵压抑的轻咳,苍狼才恍然回神,握紧了手里的物件,掀开帷幕走了进去。

薰炉里的炭火仿佛比刚才更旺了,苍狼不需要像上次进门一样预热,就已经觉得浑身都在冒热气了,及至见到竞日孤鸣的样子,他惊得僵立在了原地。

竞日孤鸣手里端着个西洋琉璃镜,正在“揽镜自顾”,尤其是指尖还时不时点戳几下唇边,样子就像是被虫子咬了在查看伤口似的。

苍狼心虚地唤了声祖王叔,那战战兢兢的模样让竞日孤鸣笑出了声,“乖苍狼,你把祖王叔的王府烧了,还是真的上了天,把天捅漏了呢。”

这种我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的表情,苍狼从小到大见过无数次,他的心思想法从来就逃不过竞日孤鸣的眼睛。只好乖乖硬着头皮蹭到床边坐下,还不敢抬眼看着眼前的人。“祖王叔什么都知道了吧”的想法让他像个等着听判的小贼一般,局促忐忑却也保留了一丝渺茫的期望。

竞日孤鸣将手里的镜子翻了过来递到苍狼眼前,“乖苍狼,你是不是偷搽了哪家姑娘的胭脂?小王的好侄孙啊,也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了。”

旖旎含春的语调让苍狼慢慢抬起了头,镜子里的他自己羞得通红了一张脸,连耳根都几乎红到发紫了。这个样子简直不打自招,加之看到镜子后面竞日孤鸣久病初愈的苍白孱弱,苍狼泄了气一般,“祖王叔,是苍狼的错,不该……一时冲动。”

“不该?冲动?”竞日孤鸣将手覆在苍狼紧紧攥着的那只手上,没费什么力气便将他的手翻了过来,手心里是他们初见时他亲手给他戴上的那条赤金牙链。连竞日孤鸣都没想到,会是这件东西。小时候苍狼要是想向他献宝,就会像这样握紧了小拳头,里面不是用草编成的走样的蚱蜢,就是费心找来的形状稀奇古怪的小石头,递到他手里之后,还会等着他的嘉许,才敢红着小脸蛋扑到他怀里要抱抱。“这个,为何要还给祖王叔?”

“这是苍狼亲手猎杀的雪山狼王的牙齿,我只想……祖王叔能一世喜乐健康。”

无边的静默。任竞日孤鸣如何才思敏捷,他也找不到最好的破局之法,而任他如何杀伐果断,那句最绝情的话,也无法宣之于口。注定生死陌路,何必一往而深。

惯于为了用情而用情,真正遇到出自真心的衷情剖诉,竞日孤鸣发现自己竟然是感动的。通达如他,如何感受不到苍狼身上的微妙变化,但即便通达如他,也只当那是苍狼的孺慕之情——从小全心全意依赖的祖王叔,长大以后,便时时难舍难离,也在情理之中。万万没想到,苍狼的真心竟然如此真切热诚,灼得他有些头晕目眩。他多想嘲讽地开口,告诉苍狼祖王叔对你的疼爱都是别有用心的,让苍狼的真心碎裂当场,却发现同苍狼相处的十几年,自己也模糊了很多界限。竞日孤鸣其实有情,也不吝惜用情,只是不愿也不能敞开自己的心门罢了。

见竞日孤鸣脸色不善地蹙眉沉思,苍狼以为祖王叔当真动怒了,站起身径直跪在床前,一个头磕在了地上,“是苍狼的错,祖王叔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祖王叔没生气,快起来。”竞日孤鸣一时心急,想探身拉他起来,奈何身上没什么力气,手还没伸出去,就眼前一阵发黑,整个人又软了回去,好久缓过神来却发现自己已被苍狼搂在了怀里。身后枕着的那颗心跳得很快,扰得他一颗心也动荡难安起来。

“小苍狼,祖王叔什么都可以答应你,只有这件事不行。自小教你学习道理,却没有引导你男女之情,是祖王叔的疏忽,你可曾想过,我或许只是你自幼便渴望得到的感情的寄托,而非……你应该找寻的伴侣,那个值得你一世倾心以待的未来的苗王妃。”竞日孤鸣慢慢挣开苍狼的怀抱,闭目倚在了枕上,此刻苍狼脸上的表情他并不敢多看一眼,由始至终,他能做的就只有逃避。

颈上落了一个温暖的物件,然后是苍狼的气息贴了过来,脸颊被一双滚烫的手郑重地捧了起来,唇上便落了一个吻,比之先前的蜻蜓点水,这个吻更加落力,将他的唇瓣全都含在了嘴里吮吻厮磨着,带上了不由分说的情欲,吻得他头脑一片空白,半晌才回神喘息着推开苍狼,伏在床沿呛咳了起来。

苍狼倒了杯热水,复又跪在床前,递了过去,“苍狼知晓自己要的是什么。就算是情感寄托也好,苍狼相信,没有人会比祖王叔待苍狼更好了。”

谁说他是“乖”苍狼的,执拗起来快赶上史艳文的小儿子了。竞日孤鸣好气又好笑地接过他手里的茶盏轻啜了一口,便皱着眉头抱怨了句,“茶都乏了,又苦又涩。”

苍狼听了刚想叫他别喝了去泡新的,却见竞日孤鸣笑得一脸温存,将那盏苦茶一饮而尽。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可叹枉用三十年工夫,如今竟是你来度我。

北竞王府中,后园各处院落都有游廊相连,尤其是连接竞日孤鸣和苍狼寝室的一路,每隔五步壁上便透雕了一个花窗,窗子雕在成人齐腰高的位置,两侧嵌了明瓦,夜里在内中点起烛火,任风雨再大都不会被吹熄,如此走这一路都不必提灯。这是苍狼初来王府时,竞日孤鸣令人改建的,因为睡至中夜,小家伙经常会一觉醒来哭跑着来寻祖王叔,苍狼住在这里的几年,每一夜,这条路都是温暖而明亮的,即便以后长大懂事了不再怕黑做梦,这个规矩也从未变过,今夜亦如是。

竞日孤鸣站在廊下紧了紧狐裘,苍狼带回来送给他的这件衣裳通体粹白如雪,集腋成裘的功夫需要耐心和执着,他知道苍狼良善,也曾以为良善之人必然软弱,然而他似乎大错特错了。天上压着浓重的彤云,这个冬天虽然极冷,但苗北还没落过雪,也许过了今夜,就会落初雪了吧。他伸出双手拢到口边呵着暖手,却为寒气冲了喉咙便连带咳了起来。这回的风寒,是他逆运功体自引风邪侵体的,所以病情做得很实,不需要他费心去演就已十成逼真了,真实到府里那些派来的医官们深信不疑,连夜便将消息传回了王都报备。

彗孛现,天火烧,天象示警,王都上位者的戒备心紧绷到了一触即发的态势。竞日孤鸣生了这场病,将自己推离了风口浪尖,而酝酿已久的布局已经成熟,原本天书入局的密令都已经函封待发了,然而昨天……一切都乱了。苍狼居然成了那个让他失序的变数,苍狼居然“能够”成为那个变数。竞日孤鸣想,他真的将自己的真心掩饰得太好了,好到连自己都看不清自己了。

“祖王叔,你病还没好,在这里吹风怎么行。”身后传来苍狼焦急关切的声音,应该是自己咳嗽的声音惊动了他吧,竞日孤鸣转身将手里提的药箱露出来给他看,“以乖苍狼的功夫,在雪山上鏖战一日夜,能不挂彩,祖王叔是不信的。”看苍狼一脸“又被你看破”的不甘心表情,他不由莞尔,走到苍狼身畔,执了他的手,“走吧,回屋去给你看看伤。”还有,这件雪裘很暖,一点也不冷。

苍狼的房内,一室清甜的果香。进门后竞日孤鸣不由深深吸了口气,赞了句金池真会做事。这举动让苍狼面上又一阵发烧,小声叫了声祖王叔。

“你小的时候怕黑常做噩梦,试了全部安神甜梦的香都毫无用处,才想了这个没有办法的办法,没想到功效还不错。小苍狼呀,幸而你生在苗疆,春樱夏柰秋橘冬梨,四时鲜果不断,否则祖王叔真的没法养大你啊。”竞日孤鸣一边絮絮叨叨地挤兑苍狼,一边帮他褪除衣物,果然肩背、手臂好几处伤处裹着,及至将伤布拆了,创口虽不深,但狰狞的样子也看得他心上一紧。

察觉到身后的人呼吸一滞,苍狼怕他伤心,急拉拢了中衣,“祖王叔,不用看了,苍狼没事!”

“是呀,”竞日孤鸣轻轻将他的衣缘撩开,指尖蘸了伤药一一抚过伤处,“这点小伤尚且承受不住,日后……生死交关之时,焉能不败。”一声叹息,竞日孤鸣这话其实是说给自己听的,他想不到,看苍狼受伤先败下阵来的会是自己,今日之败,也会是日后之败。他有些自暴自弃地想,时光若能就此停驻就好了,天地只余这一间斗室,无需为倾轧算计而如履薄冰,可以由着本心纵容自己,哪怕只有一次也好。

竞日孤鸣不加掩饰地展现软弱的时候,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让苍狼忍不住像幼时那样紧紧环住了他的腰身。苍狼其实从来都知道,竞日孤鸣用最温柔的笑容制造着疏离,他也一直想剥开他层层的伪装,真正走进他的心里去,“祖王叔,这一次,别推开苍狼,好吗?”

竞日孤鸣扯出一丝苦笑,一个“好”字还迟疑着没有说出口,身子一轻,整个人便已被苍狼抱离了地面。

将竞日孤鸣放在床沿上坐好,苍狼便将他雪裘的系带小心翼翼地解了,为了方便苍狼行事,竞日孤鸣索性起身站在了脚踏上,看着他不得章法地摆布,终于忍不住出声:“小苍狼啊,你也有十八岁了。早该通人事,为何你父王都没有为你安排此事?”

苍狼用一双清可见底的蓝眸望着竞日孤鸣,眼神里竟还有些委屈,刚刚攒起的勇气被这句话泄去了一半似的,那句“祖王叔你怎么又知道了”都不必说出口,一切尽皆了然。竞日孤鸣轻笑着摇了摇头,眉目舒展,指了指桌上的药箱,说道:“最下面一层里,一个冻地的血玉盒子,一个蓝釉小瓶子,去拿来给我吧。”

等苍狼翻出竞日孤鸣要的两瓶药转过身,原本站在床边的人已仅余一件贴身的单衣,笑吟吟地坐在床畔。重重冬衣竞日孤鸣已自己解了放在一旁架上,想是嫌他生涩怕麻烦吧,苍狼这么想着脸上又烫了几分。竞日孤鸣比苍狼记忆中瘦了许多,从袖底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薄绢单衣穿在身上,像是若有似无的积雪,禁不得暖阳便会融化不见了似的。偏偏那个人嘴角噙笑望着他,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漾着水光,道不尽的旖旎绮思。看得苍狼心里有把火苗腾的一下就烧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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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日孤鸣睡得很沉,像是要把这几日来的思虑操烦都补上一般,过了午时还没有醒转的迹象。苍狼守在床边,和医官再三确认了竞王爷只是睡着了,而且这几日来都没有睡得这么好过,他才安了心,将药盅放在薰炉上暖着,又到床边坐下,握了竞日孤鸣的手,痴痴地看着他的睡颜,想着祖王叔确实是累极了。昨夜一番云雨之后,他在竞日孤鸣的半默许下,又要了他第二次。后来竞日孤鸣伏在他胸膛上,全身微微轻颤着,连名带姓喊他的名字,声音低哑又虚弱,听起来全无威慑力。祖王叔应该是生气了,苍狼能听出来,但是他并不后悔用自己的方式来逼他交出真心。

他执起竞日孤鸣的手亲了亲他的指尖,然后双手交握了轻柔地放在了自己心口上,自言自语道:“祖王叔,你知道为什么只有闻着果香我才能睡好吗?因为母妃走后的那些夜晚,只有在你怀里才能安然入睡,你那时身上淡淡的甜香是苍狼一辈子也忘不掉的。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你身上的味道变成了苦涩的药气,苍狼还想像以前一样陪着你,只要你能好起来……”

竞日孤鸣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梦里他陷入了一个漫长的棋局,局中步步皆是生死劫,他谨慎以对,但局势却总是脱出他的掌控,时时落于下风,他惊异于对手对自己棋路的透彻,好像无数次自己同自己对弈一般,他竭力想看清对面奕者的样子,却为迷雾笼罩穷尽目力也看不清。这局棋就像一个无底深渊,纠缠循环,无穷无尽亦无解……直到有谁拉着他的手落了一子,这一步落下去,自损十余子,却将险象环生的局面打开了一条生路。对面的奕者轻轻哈了一声,无声无息地起身离座,身影呼之欲出,他想伸手挽留,却被方才那只手紧紧拉住动弹不得,他目送对奕者逐渐消失在迷雾中,踽踽独行的背影,道不尽凄凉落寞。竞日孤鸣心上压抑却叫不出声,再加了力挣扎,就有双手将他紧紧抱住,一声声“祖王叔”的急声呼唤透进意识,将他彻底拽出了亦真亦幻的迷梦,睁开眼睛就看到苍狼拉着他的手一脸焦急的模样。

竞日孤鸣望着苍狼和他交握的一双手出了一会儿神,原来梦境中那个执着他的手破局的人竟是苍狼么,那么对弈的人又是谁……他心中的答案让他十分不安,三十年布局,一子回天,要他中途放弃胜局抽身退去,要战胜的人其实只是他自己而已。

一天之内,苍狼见到了两次竞日孤鸣失魂落魄的样子,这太反常了,他手足无措地将人紧紧搂在怀里自责地轻声唤着“祖王叔”。半晌,竞日孤鸣才挪了挪身子在他怀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叹了一声气,斜挑了眼角笑着说道:“小苍狼啊,你在北竞王府荒唐了一夜,你说祖王叔要怎么和王上交待,给你找个王子妃可好呀?”

那一天,苍狼用行动“惩罚”了竞日孤鸣的调笑,让他住了口不再提什么王子妃。那一天,苗疆落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从夜半到曙色甫透,整整下了一夜,王府里各处已为尺余的盈盈白雪覆盖。竞日孤鸣犹记得,那天的积雪将天光映得格外炫目,推开窗子触目皆是无法直视的白。他要出去看雪,苍狼就用烘得暖暖的衣裳把他裹得严丝合缝,上下检查了一番才放心扶着他出门,谁知刚迈出门,一阵冷风扑面,他不过身不由主打了个寒噤,苍狼就像发生了多要不得的大事一样把他拖回了屋禁了足。

“乖苍狼,温了酒来驱寒吧?”他百无聊赖地看着苍狼,心中确实想在这大雪天一醉方休。

“不行,你的病还没好不能喝的。”他答得严肃又认真,酒性太燥必须管住他的祖王叔。

“你也知道我病没有好。”他笑眯眯地盯着苍狼,直到苍狼羞得面色飞红,起身出屋去给他拿酒。

竞日孤鸣在铜丝薰笼边坐了下来,斜着上半身倚靠着,散开的长发乌云黑缎一般,眯起眼小憩的样子像只餍足的猫。苍狼进门便看到这样一幅难描难画又难得一见的图景,不着一字,尽得风流,无酒就已微醺了。

那一年的冬天,苍狼都在北竞王府没有离开过,对苗王颢穹孤鸣回复的是,他留在王府修习计谋方略,顺便照料祖王叔的身体。这并不是托辞,竞日孤鸣真的一反常日教导的路数,将兵法韬略诸样书籍一册册地翻出来,同着苍狼一起暖炉温酒地读书,遇到不明的地方,他会像从前教苍狼读书时一样悉心讲解旁征博引。他甚至将一张连苗王宫也见不到的地图交到苍狼手上。地图挂在中堂,中苗两界的疆域占了一整面墙,上面细致的河川山脉、城池村落,让苍狼看得惊讶万分。然而竞日孤鸣也没有多做解释,只微笑着牵着苍狼的手一一抚过苗疆全境,山寨、河谷、湖泊、田野……

“总有一天,你要成为这万千苗疆子民的依靠,任重,路远啊。”

“祖王叔会一直陪着苍狼。”

竞日孤鸣笑笑,却没有应声,心中已做了无言的回复:能陪你走到最后的人,注定只有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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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5-12 22:4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章 清尊冷月奉欢宴



北竞王府的桂花酒,色如琥珀清冽剔透,香醇又甘美缠绵,平和的味道饮下倍觉舒心开怀,但这只限于常日无事时的自斟自饮或去年冬日里与苍狼祖孙两人把盏——而非现时,月上中天,一轮秋影,王府里嘉宾云集人月双圆,似乎样样不缺事事和谐,但坐在上位的竞日孤鸣却倍感秋露侵体寒透衣底。

自从半年前春回大地,苍狼便被召回王都参与整备计议军机,而竞日孤鸣也在苍狼走后将“九龙局启”的谕令传了下去。座上一脉相承的王族血亲们,竞日孤鸣一眼望去都能读懂他们的表情,这里有王公亲贵的逢迎或不满,还有苗王颢穹孤鸣的警戒与杀机频现。还有……坐在临桌的苍狼,一双眼湛蓝澄澈,看久了就连中秋满月也失了光彩,对上竞日孤鸣的眼神里却写满了担忧。竞日孤鸣捏紧手里的角杯冲他温和一笑,将酒一饮而尽,之后便伏在案上呛咳不止,咳到最后竟是一口鲜红吐在了雪白的衣袖上,就连苍狼如何将他搂在怀里,千雪如何为他诊治都全然不知了。

坐在那里看千雪和御医热火朝天救治到半夜,确认了竞日孤鸣并无性命之忧,苗王颢穹孤鸣不耐地传了姚金池偏室去问话。

姚金池的眼泪断线珠子一样,进了屋就一边哭一边怯生生地跪在了青石地上。

“孤王并不想责罚你,你起来。”

“但照料竞王爷是王上的托付,金池没有完成好王的命令。”

“愿意跪便跪吧,也算你忠心侍主。”话虽如此说,但颢穹孤鸣还是细细品了一下她的“主”究竟还是不是自己,显然姚金池对他的话没有异议便是认了竞日孤鸣当主上。这认知让苗王很不爽,于是沉着一张脸问道:“王叔怎会突然病得这么严重?御医近期报上来的脉案,难道有所错漏?”

“脉案都是金池亲自核对,并无错漏。”

“知道了。”颢穹孤鸣焦躁地挥了挥手,这种,有些东西在默默脱出掌控的感觉让他想起了大祭司的话,说不清道不明的威胁在潜滋暗长是他绝对不允许的,如今就连姚金池的话是否全然可信也都成了问题。于是他开始事无巨细地“审问”起了这个跟在竞日孤鸣身边十余年却始终与他保持联络的女官。

然而竞日孤鸣以往装病装得并没有纰漏,补药也如常地喝,他对验方药理的熟悉程度并不亚于千雪孤鸣,否则在杏林高手环绕之下装病三十年怎能不露马脚,所以即便姚金池再灵透细腻,也窥不破任何破绽。

问话完毕已是夤夜时分,颢穹孤鸣勉强暂时安了心。王府里一眼望去都是勾心斗角的森然殿宇,他睡意全无,负手踱到了竞日孤鸣的寝处,门口敬立的侍女向他行礼被他扬手止了声音。拨开帘帏,一股清淡的药气流溢了开来,室内并无适才的热议喧嚣,而是只余两人低声地喃喃着,偶尔插进第三人的大嗓门,是苍狼和千雪,竞日孤鸣竟然也醒了。颢穹孤鸣用上了功力屏息站在了屏风后。

“祖王叔,你多少再喝点药吧,不然病怎么能好起来。”

颢穹孤鸣皱了皱眉头,他分明听出了他儿子话音里的哭腔。

“小千雪不是说……祸害——咳咳咳咳……”

竞日孤鸣咳得有气无力好久都还在缓气儿,紧跟的是勺子扔在碗里,碗被放在桌上的声音,不用想也知道苍狼已由给竞日孤鸣喂药变成了抚胸顺背。

“拜托,我说过的话这么多,你怎么专挑这种话记,叫你顾惜身子多吃补药少饮酒你怎么不听。”

“王叔,祖王叔才刚醒来你不要气他了。”

“我哪有本事气他。”

千雪孤鸣好像也觉出竞日孤鸣的情况没有想象的乐观,于是缄了口,“我去看看金池的粥熬好了没有,光喝苦药也不顶用。”

千雪孤鸣走了,屋子里便只剩了苍狼和竞日孤鸣两人,一种压抑又甜蜜的氛围在两人间缓缓荡开。苍狼从身后搂紧了怀里人,将头埋在他的颈窝里,汲着他身上飘忽不定的甜香,闷闷的说不出话。

“趁着千雪在这里,让他再提点你的星辰变武学吧。”

苍狼对忽然冒出的话题有些懵,从竞日孤鸣身上抬起头,疑问的眼神看着他。

竞日孤鸣掩着唇轻咳了几声,才絮絮说道:“中原形势丕变,你迟早也要实战拼杀……功力精进总要多几分胜算。”

“祖王叔,你安心养病,无需为苍狼担心。”

“史艳文长子俏如来,年少持重,与多方势力周旋已可见此子才具格局。”竞日孤鸣在苍狼揽着他的一双手上轻轻拍了拍,“同为承继之人,你父王未必不会比较,你全无权谋之心,本性过于良善,若你父王心急,不要与他争执,遇事多做回思,权衡缓急利弊,切忌偏听偏信盲目决策,任何行动都要为自己留好退路不要冒进,你是王储,万金之躯——”

“祖王叔!”这留遗言一般的周至叮咛让苍狼心内十分恐慌,他抓紧了竞日孤鸣的手不让他继续说下去,“以后多的是时间与苍狼耳提面命。”

以后……时间并不多了,竞日孤鸣疲累地闭上眼睛枕在苍狼怀里,还有不足一年时间就是《九龙天书》所载伏羲深渊开启之日,五甲子一轮回的天赐之机他并不想错过,天不予命,他也要由天来亲自告诉他。而明年此时,他和苍狼孰生孰死,又要以何面目相对,在他做了“那个”决定之后倒有些值得期待了。

屋子里竞日孤鸣不顾苍狼的抱怨还在碎碎地絮叨着,告诉他计谋写在书上也是有局限不要死记硬背不要纸上谈兵要根据局势因势利导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云云。

苍狼一边听着一边小小声地抗议着,坚持不懈地想要劝他祖王叔早些休息,无果。而屋外,一个雄霸身影悄然走远,比之来时的沉郁步伐轻快了不知多少。

苗王驻跸虽说习惯了武人排场,但这次中秋到北竞王府赏花赏月的排场却格外的不寻常,一千精骑在王府五里之外的城郊扎下了营,一副北域局势动荡平乱而来的架势。而这还只是明处的兵力,暗处的影卫至少也动用了一百高手。竞日孤鸣看完了女暴君姚明月密报的影卫排布,指上略施内力将方寸大小的密信化为齑粉扬散了开去。

中秋“家”宴,座上嘉宾中不臣之心蠢蠢欲动者有之,但值得颢穹孤鸣如此兴师动众“耀武扬威”的,也只有他这北域之主了。况且已宴毕三日,王族均已各自回程了,刀兵却并未解,简直如同摊牌一般不留余地。原因无他,一颗引祸的鬼头菇而已。

这般喜欢捕风捉影,那便让王继续捕“风”捉“影”好了。竞日孤鸣凤眼微眯,隔空轻声吩咐道:“告诉女暴君,藏镜人这皮再披下去,史贤人形象全无,不如揭了去的好。”

来人气息消失,竞日孤鸣不由皱了皱眉,美人阁的姑娘固然身手好,这一身脂粉气还真是唯恐旁人不知的张扬——这样隐藏行迹的姿势也是别致。他起身将花窗撑开,秋气袭来,冲得他扶着窗棂一阵咳,半晌才缓过来,却听到苗王颢穹孤鸣一声“王叔保重”自廊外传来。

“是王来了,小王不能相迎,请王房内叙话吧。”苗王待他还算优厚,总还给他留了解释的余地呀。竞日孤鸣换上了谦恭温文的表情,披衣迎候,颢穹孤鸣也不意外地以礼相待,将他扶上床榻休息。

“中原方安,魔世蠢动,王正当事务繁冗之时,却迁延数日在此,小王这一病耽搁了苗疆的军机,实在有罪。”

“王叔乃苗疆首智,身份贵重,又对苍狼有抚养教导之恩,不必自轻,苗疆福祚绵长,今后还需王叔筹谋。”

“若小王还有可用之处,但请王上差遣。”

“王叔认为,对叛将藏镜人,孤王当以何策应对?”

“这嘛……”如竞日孤鸣所料,该来的总会来的,这一点上颢穹孤鸣从未让他失望过,他蹙着眉头略略思索着,有所顾虑难以启齿的样子让苗王暗暗握紧了一双铁拳。

“王当真确定藏镜人背叛苗疆吗?”

“王叔此言何意?”

“藏镜人与史艳文相杀数十年并非作假,就算身世被揭穿,苗疆这数十年待他的恩情尚在,他当真会为了史家人的血缘亲情与苗疆为敌吗?”

“就算如此,藏镜人也并不可信。”

“不可信,弃之不用,或留在苗疆监视其行动,总好过逼他出走投靠中原。小王虽不曾驰骋田猎,但也听苍狼讲过,鹰鹞栖息的树林是不会有群鸟翔集的,王上何不示藏镜人以信任和宽厚,以不杀之心相待,或者还可换他站在有利苗疆的立场之上。”竞日孤鸣慢慢地说着,循循善诱的口气,这其实是他的肺腑之言,但他知道,颢穹孤鸣是不会听的,王权于他太重要了,容不得一丝一毫的威胁存在,更不用说是如藏镜人这般足以顷刻颠覆的力量。但越是如此,他反而越要做出对威胁一无所觉的样子来“推心置腹”,同苗王打交道这么多年,他早已深知这比虚辞矫饰更能博取信任。

“藏镜人站在苗疆的立场,断无可能,与其留作日后威胁,不如趁早杀之。王叔需明白孤王的用心。”

最后一句话加了力道说出来,竞日孤鸣当然听得出,言外之意是鬼头菇之事下不为例,否则对他也不会客气了。竞日孤鸣脸上显见的痛心,面色自然又苍白了几分,抵着唇咳了好一阵,直咳到袖上见了星星点点的朱红,才软绵绵地说道:“请王放心,小王已知分寸。”

这一次,竞日孤鸣缠绵病榻许久,他从没有这么认真地养过病,姚金池送来的药膳全都一丝不苟地吃下去,不像以往还会由着好恶挑拣味道,就连起居也规律得让姚金池泫然欲泣,竞王爷何曾这么听话过,一应声色犬马都戒了,酒不沾曲不听,连棋都不摆弄了。

殊不知,竞日孤鸣只是想彻底养好身体以应付接下来的局面。他托着一份灵界大战的邸报,没有放过任何一处细枝末节,苍狼出战了,除了“苗王子率部随驾”再无多一字。这是他的乖苍狼第一次上战阵呀,竞日孤鸣向姚金池要了文房四宝,展开一幅洒金云母笺,坐在病榻上给苍狼写了一封信。笺封处加了“私记”的朱红印信,表示这非是公函。

“挑王府里的快马派个稳妥人送去,不必驿传了,交给苍狼就好,也无需回信。”

令狐千里领命欲退,又被竞日孤鸣叫了回来,“若是有回信,还是带回来吧。”

信送到时,苍狼正在自己的营帐里翻着从祖王叔处带来的几本兵书,里面有的地方被竞日孤鸣作了批注,记载他当时读此书的所思所感,所以苍狼读起来并不枯燥,反而有种祖王叔在陪自己念书的趣味在。

苍狼从小读书不过是一些子曰诗云,教人通达世情敬天爱人,及至去年冬天竞日孤鸣在暖阁里圈着他读帝王之学,他才从书中初窥何为权谋,再到讲读兵法韬略以及经纶济世的学问,苍狼才知道他的祖王叔到底有多深不可测。所以才有方才冲口而出与父王的一番争执,说到为何不让王叔或祖王叔继承王位这个话题时,颢穹孤鸣怒声申斥了他。苍狼就算再迟钝,也感受到了颢穹孤鸣对竞日孤鸣的忌惮和排斥,有些一直以来盘踞在心里的疑团,似乎也渐渐清晰了起来。往时住在北竞王府时,身边经常调换的陌生侍卫;喜欢听千雪王叔大讲特讲游历经历,却从来不怎么出府的祖王叔;还有,父王经常会向自己和姚金池问起祖王叔的言行,对他的一举一动莫名关注……还有,中秋陈兵北竞王府……

苍狼狠狠叹了口气,这一切,祖王叔如此聪明的人必然早有所感了吧,可他待自己的态度一如既往的温柔谦和,甚至连……那种要求都不忍拒绝。他应该成为祖王叔的保护者的,可是他现在除了继承人的尊位之外,什么都没有,甚至武艺不及雪山银燕,智计不及俏如来,连父王的布计也只有听明白的程度。

竞日孤鸣的信差将陷入一团苦闷的苗王子解救了出来,苍狼想不到竞日孤鸣的信居然送到了中原的军前,他急不可待地拆了,信纸上犹然存着他最爱的甜香。

竞日孤鸣的信里写了很多内容,厚厚的一沓,首先分析的是灵界大战的形势,他说此役正是试探中原虚实的好时机,无奈求助苗疆已说明中原战力尽出,要留心兵力布局,获取情报。至于魔世妖物,总有破绽可寻,留心观察并向熟悉魔世的灵界之人问策,避实击虚,不要硬碰硬徒增折损。三方会战,虽然两方联合,但苗疆必不会倾尽全力,届时若与中原残部交战,不要孤军深入。苍狼自身的武艺还不足以应付各种硬角色,不逞匹夫之勇偶尔示弱无伤大雅。还有便是,提防立场摇摆之人,保证大军退路畅行无阻,以防暗算。

信上又告诫了苍狼不要与父亲顶嘴的事,甚至还要他好好学习颢穹孤鸣应对外敌的行事作风,早日担起承继大任。

苍狼读着这篇场外指导,不由撇了撇嘴,祖王叔的书信早到一刻,他也不必被父亲训斥了。

其实早在苍狼看信之前,颢穹孤鸣已反复读过不下一遍,还挖掘了一下字面背后的意义。最终一无所获,才重新封好,用信中的话考教了苍狼一番,印证了苍狼事前对信的内容真正“一无所知”才放心让传书人交给他。至于信封封口处如何恢复原状的,你看竞日孤鸣也只是简单盖了一枚私印,本就为了给颢穹孤鸣拆看的不是吗。

苍狼的回信是与苏厉一同进的北竞王府。信由令狐千里呈上,苏厉却是扮作了王府侍卫,觑着竞日孤鸣独自一人在书房之时,轻叩了三声花窗,“王爷,小人回来效命了。”

竞日孤鸣的书案上摆着个红樟的箱子,铜锁开着,里面东西琳琅满目的,苏厉看了一眼竟然还看到了自己往年送给小小苗王子的泥人陀螺九连环……

再看竞日孤鸣,一边读着信,嘴角始终微微扬着,瞟了一眼躺在案上的信封,苏厉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了。竞日孤鸣将信折好又放回了信封,收到木箱下层的一个抽屉里,里面整整齐齐全是苍狼的书信。

“这是苍狼自小留在王府的玩具,你送的这些他尤其喜欢,因为是来王府之后第一次收到的礼物,说起来我当年也是疏忽,不知道小孩子喜欢摆弄什么,苍狼又那么乖,不懂得哭闹来要这些东西……”拉开另一个稍大的抽屉,里面全是墨迹陈旧的字纸,“这是他年幼时写的字,苍狼抄书比千雪刻苦多了,所以只挑了他初时写得不好的留下了。”竞日孤鸣合上箱盖,拉拢了雪裘又向椅背靠了靠,“说吧,战况如何?”

苏厉一一陈述着灵界之战的细节,说到封印魔世裂缝只有牺牲史艳文二子小空时,他向竞日孤鸣问道:“现在期限将至,中原正在寻找雪山银燕,依王爷看,史艳文会不会在最后时刻反悔,导致魔世开启?”这是个讳莫如深的问题,苏厉从一进门看到箱子里的东西,就一直想问竞日孤鸣,最后能忍心对苍狼下杀手吗?而这也关系着他追随北竞王最后能得的结果。

“史艳文的决定,在他生而为史家人的那一刻,便已无可更改。除非他愿意为了骨肉亲情弃苍生于不顾,那样的史艳文,也不是他史艳文了。”竞日孤鸣叹了口气,用一片如意锁将木箱锁了,清脆的落锁声后他复又挑起飞扬的眼角斜睇着苏厉,“小王知道你的心思,你真正关心的不是什么史艳文。”

苏厉也知自己这哑谜太过明显,所以唯有躬着身子口称“还请王爷赐教”。

“你可知小王的父王是为谁所害?”

“已伏诛的天阙孤鸣。”

“哈,弑杀祖先王后,继位的是我那好王兄,而立为王储抱得美人归的,是现今苗王,天阙孤鸣若是篡弑者,也是古往今来难得的反例了。”竞日孤鸣合了双目,静静靠在椅背上,半晌才开口讲道:“小王当年只有九岁,父王遇刺,母妃殉葬,一夕之间父母双亡。当年跪在父母灵前,小王便思量过是否就此了结此生能更好过,但小王不甘心,恨天道不公,就算活着更艰难,小王也想亲见自己能够走到哪一步。现在想来,若无当初的一腔恨意,也就没有现在的竞日孤鸣了,恨,真是人最强烈的情感啊……”

竞日孤鸣始终保持着温柔和煦的表情和语调,仿佛在讲隔壁海境的家务事一样,但苏厉却能观察得出他渐转微红的眼稍。当年的王室秘辛由竞日孤鸣转述出来,将坊间传闻一一证实,其效果还是足够震撼的,他忖度着王爷的话意,却仍是找不到自己想要的解答。

“小王当年,尚记得母妃细致的嘱咐,什么时节什么食物药物是相冲的,什么是小王自小就须避讳的……那场大病,小王只记得睁开双眼以后,人已经在这山高水远的北域之地了,连王府也是仓促间征用的当地士绅的旧宅,他们大概想不到,小王高烧不退身染恶疾一路颠簸还能侥幸活下来吧。”

竞日孤鸣睁开双眼,眼中森然冷意让苏厉不由后退了一小步,“王爷自然是吉人天相。”

“天?小王倒宁愿相信人力回天。当年能够活下来,除了小王谨慎提防没有给他们下手的机会,还有苍狼的生母希妲的一份恩情。”

“所以王爷抚养苍狼王子是为了还情吗?”

“还情,算是吧。”竞日孤鸣自雪裘中伸出手,素白玉润的指尖细细摩挲着木箱上扣着的如意锁片,这个锁,和苍狼出生那年他送的贺礼是一模一样的,所以在苍狼的金镶白玉长命锁里,同样有一把可以打开这个箱子的钥匙。如果有一天,苍狼能够走到这一步,他能在这里找到所有事情的真相。

乖苍狼啊,这可是祖王叔能够陪你玩的最后一个游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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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5-12 22:5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章 山雨留客山间院



仲春时节,北竞王府后花园一派缤纷烂漫,尤其园中一带小山上遍植了梅樱桃李各色花树,从春至夏永远也开不败似的,繁盛时连山上的六角凉亭也遮得瞧不见了。竞日孤鸣此刻便正在这芳菲环绕的小亭中好整以暇地用着午膳,鸡丝焖春笋、鱼肚煨云腿,一碗燕窝粥,一小碟梅花包,简单却用心精致,与后花园的景致如出一辙,都是姚金池十数年的心血所成。

“再过两个月,这花园就见不到这么多花了。”竞日孤鸣停了箸,望着翠衣少女微笑着,眼光却越过姚金池停在了更远处。两个月后,就是伏義深渊开启的日子了,也许那个时候,不光是这后花园,一切的一切都会永远成为回忆了。

“金池还记得原来这山路两边都是凤凰木,到了夏天艳红似火,只是为了苍狼王子,后来才全都砍掉了。”

那段时日的事,竞日孤鸣的记忆都有些模糊了。王府的花园原本确实种了很多凤凰木,那种花树,树冠如华盖,花开如凰羽浴火,大概是花匠含了讨好的意思才种下的。谁知就在苍狼住进王府的第二年,也是这般春夏之交的时候,小家伙在后花园钻来钻去的和祖王叔玩躲猫猫,结果玩闹了一天,到晚上就发起了高烧,浑身都出着小红疹子,老医官们联手看过,说必是因小王子体质关系,碰不得花园里凤凰花的花果,然后斟酌了个方子,内服外敷的,还嘱咐千万不能用手抓那些红包。

那种疹子一到半夜才发作得厉害,越抓越痒包包也会变得越大,许是伺候的人并不精心,第二天小家伙满身的红点点就变成了大块的红包,那时竞日孤鸣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饶是再博览群书见多识广也没有养活小朋友的经验,被小苍狼满身红包病歪歪的样子给吓住了,偏偏小孩子又粘人,偎在他怀里说祖王叔包包好痒。看小家伙忍着不敢抓又随时要哭唧唧的样子,竞日孤鸣直接把小家伙抱回了自己寝殿亲手照顾,遣人从王府冰窖里取了碎冰,把棉布浸到冰水里泡过,轻轻敷在小家伙身上止痒消肿,这样每晚小苍狼才能睡熟。竞日孤鸣望着小侄孙圆嘟嘟的睡脸,运功将冻得冰凉的双手捂热,才不甘心地伸指捏了捏小肉团子。

从那以后,王府后花园就再没有一株凤凰木了。凤凰,终究难逃涅槃的命运。

“难为你还记得那么久远的事。”

“虽然过了这么久,金池却觉得好像昨天的事情一般,大概是因为竞王爷和苍狼王子都不曾改变吧。”

“金池,你醉了。十数年光阴,谁又能不变呀。”

姚金池抬头,正迎上竞日孤鸣看向她的意味深长的目光,顿时飞红了双颊,忙垂了头用衣袖遮了面。“王爷莫说笑,金池不曾饮酒。”

“那便为小王取些酒来吧,你酿的新酒也该启封了。”

姚金池福了一福称是告退,竞日孤鸣目送她走远,方唤了苏厉现身,从方才他就察觉了苏厉的气息,才找了个由头遣开姚金池。

“又是这么急,出了什么事吗?”

“禀主上,千雪王爷因与藏镜人一起救人,被苗王收监,判了斩监候……”苏厉细细地回禀着九龙之局的推进情况,说到步霄霆为了作戏逼真擒了受伤的苍狼作人质时,还偷眼看了看竞王爷的反应,而竞日孤鸣面上神情一派古井不波,丝毫未见动摇。

“不用试探小王对苍狼的态度,步霄霆有本领杀苍狼,小王是不会拦阻你们的。只要他有代替藏镜人被苗王追杀的觉悟就好。”

“主上的意思,小人会转达。”苏厉唯唯地应着声,却分明听出了竞日孤鸣对他们擅自作主擒抓苍狼的不满,他心中隐隐的担忧,像涟漪一样荡了开去。

苏厉来禀报后三日,苍狼的求救信就送到了北竞王府,竞日孤鸣看毕苍狼派人送来的信,转手将信交给了姚金池,是要她也知情,并不相瞒的意思,“小千雪这回闯的祸,看来只有小王能解了,连苍狼都说王上已经铁了心要问罪,任谁去劝都要同罪呢。”

姚金池面上掩饰不住的关心则乱,让竞日孤鸣心上越发了然了一件事。关心千雪安危,愿意舍命相救的人,姚金池无疑是可用的。

“可竞王爷您又拿什么救人呢?王上——”姚金池总算意识到自己脱口欲出的话太过冒犯和直白了,骤然缄了口。

“王上眼里,小王本就无足轻重,反而行事处处遭忌,是不是?”竞日孤鸣不怒反而笑着帮她说出了没讲出口的话,让姚金池咬着唇,缓缓跪在了座前,“金池失言该死,望王爷念在叔侄情分,救救千雪王爷。”

竞日孤鸣轻轻拉了她的手叫她起身,又拍着她的手安抚道:“没有人是该死的,别总把这两个字挂在嘴上。小王虽然人微言轻,但好歹手中持有祖先王的金书铁券,王上怎么也要给点薄面的。何况当此用人之际,王上怎会真的斩了千雪。都不肯退让服软,那就只有小王去给他们铺这下台的台阶了。”

姚金池原本忧急欲泣,听了这番话总算安下心来。竞日孤鸣观她神情变化,倒真有几分羡慕千雪。所谓伏義深渊开启后顷刻关闭,不过是他为设局而杜撰的,为的是引导搭救“牺牲者”的各方力量,为己所用。而这个牺牲者的设计,本就是为千雪量身而做的,藏镜人、姚金池,甚至必要时还可调动神蛊温皇。能有这么多人愿意凭一腔情义伸出援手,竞日孤鸣心底委实是有几分羡慕的。

他也曾想过,如果到时候苗王要他去伏義深渊拨动龙珠,又该如何应对,有谁会为了自己这条命敢与苗王拼死相对。苍狼会不会呢?他其实并不十分确定,却又十分想知道那答案。这答案,不会在伏義深渊开启的那天揭晓,但总有一天,他会得到苍狼的答案。这是他以身入局,为自己和苍狼设计的另一场较量了。

“我们三日后启行去王都,好久没见小千雪和乖苍狼了,小王真的很想念他们啊。”竞日孤鸣微微笑着,“劳烦你着人把东园的秋夕堂收拾一下,贵客大概这一两日就要到了。”

“不知王爷说的贵客是?”

“千雪为了藏镜人不惜与王上做对,现在王倾全力追杀藏镜人父女两人,他们若是有个闪失,就算赦免了千雪又有何用,以他的个性,不把牢底坐穿,也要把王气得斩监候改成斩立绝啊。”

“原来王爷早就派人搭救姐夫了!”姚金池心上惊喜,总算露出了舒心的笑容,她原本就想替藏镜人再多求一份情的,只是思前想后总觉不妥才没有启口。

“令狐千里已经出发多时了,小王若是全靠苍狼通风报信,也不用做这个北竞王了。”

苗疆全境九成是崇山峻岭,由北至南驿路曲折绵延千余里,唯其不多的通衢大道在雨季也被冲刷得坎坷难行,临近王都更是多处为落石土方覆盖,马车是决计过不去的了。竞日孤鸣扶着姚金池的手下了车查看路况,这一路走来颠簸辛苦,车帷内又闷热,他日渐苍白虚弱的样子让姚金池时时悬着一颗心,但有心劝竞日孤鸣缓下行程,却又碍不过对千雪的担忧,两相挣扎之下亦是一番煎熬。

“弃车换马吧。小王与令狐千里先行,你在此地等路途疏通。”竞日孤鸣依旧笑着拍了拍姚金池的手,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在说小王明日想吃你煮的珍珠汤了一般。

然而姚金池知道,竞日孤鸣这几日一直在不眠不休地赶路,她忧心他的身子,可想到千雪的牢狱之苦,她也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唯有紧咬朱唇红了眼眶。

“金池放心吧,小王无事。宫里的御医比北竞王府的医官医术高明得多,此地离王都至多两日路程,小王还撑得住。”竞日孤鸣从姚金池的搀扶中抽出手,吩咐了令狐千里备马整装,便只带三五随从策马而去了。

官道两侧尽是碎裂石壁,并无树木遮荫,烈阳肆无忌惮地焦炽着,稍一仰头便会眩人眼目,而竞日孤鸣一袭窄袖轻衫在马上绝尘而去的背影,在姚金池看来竟比阳光还要刺眼,分明瘦削不堪的一个人,却要成为很多人的支撑。她不由想起出发前,竞日孤鸣几不可闻地叹息着说,这次小王真的要卖命了。

其实北竞王未曾应诏便离开王府的消息,早就以日行六百里的速度送入了王都。苗王颢穹孤鸣三本《九龙天书》在手,已各自翻看推敲不下数十遍,几乎到了能够背诵的程度,然而随着第一本所载深渊开启之日临近,他倒万分希望竞日孤鸣此刻就在眼前一同筹谋,所以听到禀报,他当即便差遣苍狼前去迎接,还不忘带了宫里最好的御医和解暑调理的凉药。

听闻竞日孤鸣要来,苍狼简直等不及要见他,撇下随行就一人单骑飞马前去迎接。自从上次分别,将近一年没有见他,虽然书信不断,但竞日孤鸣从来不在信里写过亲昵的言语,一副祖王叔公事公办对待侄孙的语气,反是分析大局提点他处事手段更多,害得他很多想对他说的话也无法尽书,更隐隐有种患得患失的不安,害怕好不容易确认下的竞日孤鸣的心意变得不似从前。而且分别以来的变故,让他领悟通达了很多事,也都想将竞日孤鸣圈在怀里向他倾诉。

两人重逢,是在王都三百里外的西江驿。临近王都的官驿格外气派,甚至有些奢华,专为竞日孤鸣准备了一处幽静院落整顿休息。黄昏时分竞日孤鸣方洗去一身疲惫,长发湿漉漉的垂在身后,流瀑一般,没有姚金池在侧,他精力不济也不想打理,便在榻上睡着了。

苍狼唤了他几声,竞日孤鸣竟连听都没听到一般依旧睡得十分深沉。苍狼心上好生不忍,何时见过祖王叔这般模样。他找来手巾梳子,将竞日孤鸣轻轻扶起揽进了怀里,为他擦干长发,细细梳理。竞日孤鸣鬓边已零星有了半白的发丝,虽不起眼,却刺得苍狼心上很疼,他将熟睡的人紧紧抱在了怀里,总觉得这个人下一刻就会消失,是他无论如何留也留不住的。

竞日孤鸣一觉醒来已是时交二鼓,身边近在咫尺还有个人,睡得一派恬然。若不是这个人的气息和姿势太过熟悉,竞日孤鸣几乎出于警觉就要将人一掌扫下榻去了。苍狼喜欢侧着身捉着他的手臂睡觉,睡到半夜就会连头也枕了上来,害他常常半边身子都是麻的,早上起来手会酸上好一阵,这是小时候养成的习惯,长大竟然一点也没有变。借着床边微明的烛光,竞日孤鸣能看清苍狼的轮廓,柔软的额发因侧睡乖顺的垂了下来,还有那心安理得的睡相,他不由笑着伸出自由的那只手捏住了苍狼的鼻子,看苍狼反射着张开了嘴巴喘气,他像是发现什么好玩的事一般,想着如果把他嘴巴也堵上会如何呢,奈何另一只手还在苍狼身下压着……我们机智的祖王叔就这么俯下身埋下头用两片嘴唇严丝合缝地将乖苍狼最后一丝呼吸也给剥夺了。

苍狼很闷,非常闷,落水一般挣扎了起来,想奋力将堵住自己口鼻的水草撕扯开,可水草好像越缠越紧像有了生命似的,他下意识用上了最大的蛮力和水草搏斗,终于大大喘出了几口气。之后,一阵笑声在他身下传来,还带着些咬牙切齿的漏气声。

“乖苍狼不乖,睡觉不老实咬人。”竞日孤鸣捂着嘴角笑得浑身都在抖。醒悟过来自己都干了什么的苍狼一下子从水草的幻境里清醒了过来,扯开竞日孤鸣的手就要查验他的伤处,果然那个人下唇上渗着血珠,他心急地想给他止血,却猛然发现自己现在正抓着竞日孤鸣两手压在他身上,而身下人眼里笑意犹剩三分,暧昧不明地看得他越发窘迫。

“嗨呀,小王的小苍狼学坏了,这么久没见面,见面就贪嘴。等金池来了,真的要让她给你做些好吃的了。金池最近新学了一道点心,叫芙蓉贵妃乳,造型富丽,甜嫩可口——”

竞日孤鸣絮絮叨叨的话讲个没完,如何甜嫩可口苍狼才不想听,他只知此刻吻上的那人的唇瓣香软不似人间凡品。这么多日子以来,他着魔一样思念他,想听他的声音,看他的笑容,他的嗔恼,想与他肌肤贴合,就连最后一重夏衣的纱罗都嫌多余。而今夜,这个人就像拥有绝大吸引力的漩涡,消磨掉了苍狼素来平和的心性和隐忍矜持。竞日孤鸣并没有推开苍狼,而是环紧了他的肩背,将这个厮磨凌乱的亲吻变成了近乎疯狂的索取。

在陷入那个无解的死局之前,他愿意满足苍狼的任何心愿,哪怕罗织的是最残酷的美梦,梦醒后要面对的是无边无际的孤寂和剖心刺骨的麻木他也甘愿。三十年了,理智告诉他亲手斩断最在乎的一切,也就再没有什么能成为他的弱点了——可唯独面对苍狼这个自小就依恋他的孩子时,他不计后果的一拖再拖,明知此时甜蜜会变本加厉成为今后的伤害加诸彼此,他也选择了眼前的贪恋,苍狼啊,真是他命中的劫数。

迷乱的亲吻,让苍狼动情地开始除却两人间所有的阻隔,抑制不住地摩擦彼此最为敏感的所在……这一场情事,就像将熄的残烛,偏在最后才绽出一瞬耀眼的光。竞日孤鸣不同于以往地激烈迎合着,让苍狼欲罢不能,但同时心底有份不安在蔓延扩散。这矛盾的内心逼真得就像这场背德的爱恋,明知是万劫不复的深渊却又义无反顾地一脚踏入。就像此刻与他结合得宛如一体的这个人,明明瘦削骨感却又是柔弱而丰满的,叫他时时珍惜惦念,却又想用最激烈的方法去反复确认。竞日孤鸣的全身上下或许已没有哪里是他不曾探索到的,但他知道,在竞日孤鸣的心里有太多他掬不起来的心绪,相伴得越久那种寂寥就越难逾越。苍狼害怕这种绝望的感觉,但是今晚这种感觉如此强烈,让他甚至有了想哭的冲动。

苍狼的眼角被温暖的触感包覆住,竞日孤鸣浅浅吻着他,“乖,怎么哭了?”弱气的声音像羽毛一样拂过面颊,却有种甜蜜的安抚力,叫苍狼一颗心都软了下来,紧紧搂住竞日孤鸣的腰身不放手,把头埋在他颈侧抽噎了起来。

“苍狼真的学坏了,吃饱喝足还乱撒娇。”竞日孤鸣躺在那里,刚刚闭着双眼喘匀了气,就又被侄孙抱了个满怀,他费力地把手挪出来放在苍狼头上揉抚着,笑说道:“明日要是再骑马,你祖王叔这条命可就没了。”

“再歇一日再启程不好吗?”陪陪我三个字被苍狼呜呜咽咽的尾音给吞了,被祖王叔说破以后,再撒娇也实在是撒不起来了。

“你说呢?你王叔还在天牢里,我这一路快马加鞭是为的什么。”竞日孤鸣撑坐起身,苍狼便往他身下垫了些软垫,一副做错事等发落的乖顺模样,竞日孤鸣心一软,复又将他揽进了怀里,“小苍狼呀,你这变不了的一派天真,叫祖王叔怎能安心?”

“祖王叔,你一定有方法救王叔的对吗?”

“只能跪求你父王了,望他念在一母同胞的亲情,放过小千雪。唉……恐怕到时候跪不住还需要你搀扶。”

“祖王叔又在骗苍狼了。”苍狼拨弄着竞日孤鸣塞在衣领里的那颗狼牙坠子,那是他送竞日孤鸣的那一颗,看痕迹就知道他一定时时戴着不常离身,苍狼弯起嘴角终于找到些值得欣慰的事,抬头望了望竞日孤鸣。床边的灯烛早就熄了,银沙一般的月光透过敞开的窗子飘洒进来,将竞日孤鸣的样子勾勒得柔和而精致,苍狼伸出手沿着他的脸缘磨蹭,最后停到了鬓边,一个稳准狠就将老早开始就很介意的那根半白的发丝拔了下来。

竞日孤鸣原本已快睡着了,没想到苍狼也会这么淘气,他皱着眉头清醒了过来,刚要开口数落,却对上苍狼哀怨的小眼神,“祖王叔,你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放弃。”放弃什么呢,苍狼并不能确切说出来,但善感的个性让他就是如此敏锐地捕捉到了竞日孤鸣的心境。从小到大,苍狼这点特质完全没有变过,这是竞日孤鸣一手培养的乖苍狼,但却不是一个好对手该有的性格,更不适合为王。竞日孤鸣复又合上了眼睛,“祖王叔答应你。”

晨光尚朦胧未明,苍狼翻了个身,却没有搂到意料中的人,他揉着眼睛爬起来,见到竞日孤鸣披着外衣坐在窗畔,正在专注地写着什么,窗外天色阴沉,所以桌案上点了灯火,暖黄的光晕里,竞日孤鸣未束的长发披垂过腰,织锦机里梳出的丝缎一般又顺又亮,叫人忍不住想用手摸上去,苍狼注视着那道安静的背影,好久都舍不得出声惊动。

“苍狼小懒虫,既然醒了就去梳洗一下吧。”竞日孤鸣没回身,依旧继续手里的文书。

苍狼知道他这种口气一般就是有正经吩咐了,所以答应一声便翻身起床了。等苍狼陆续将屋里灯烛燃上,他才发现竞日孤鸣面色不大好,他从身后将人抱个满怀,果然感受到了那人身上偏高的热度。竞日孤鸣挣松了些,才在苍狼怀里将书信收了尾款,就着灯火一边通读一边掩着唇咳嗽,听得苍狼越发紧张起来,“祖王叔,你再去躺躺吧,我去叫随行的医官来。”

竞日孤鸣笑着将写好的信递给苍狼,“看天色今日少不得一场大雨,祖王叔知晓自己的底细,就算没病也不敢冒雨赶路。所以搭救小千雪的重任只好交给你了。”他捶着自己的腰背站起了身,苍狼便乖乖搀他到床上躺好,试了试额温果然发烧,便坚持要去传太医,却被竞日孤鸣拽住了手。一块冰冷的铁牌塞进了苍狼的手心里,苍狼看了那上面的字便悟了此物的用途,他昨晚问的如何搭救王叔的问题有了解。

“可赦十死,谋逆不宥。”他念着其中一行嵌金金书,若有所思地坐在了床边。

“千雪罪不在谋反,所以可赦。此十赦王令乃祖先王所赐,另一半便收于大内,你持我加了印信的书函,定可救出小千雪。”说罢却见苍狼不言不语地研究那块铁牌,那模样就像小时候似的,喜欢坐在他身边想他话里的意思,想不通时就会闷声不响的。竞日孤鸣笑着挠了挠他的手心,“乖苍狼,有什么疑问吗?”

“这上面写着,颁赐十赦王令的时间是安戎元年冬至日,那个时候……”

“那个时候你的祖王叔刚刚满月,这么小的一个婴孩凭什么得到免死金牌,是吗?”

苍狼郑重点了点头。

“哎呀呀,难为乖苍狼,还记得祖王叔的生辰。”竞日孤鸣笑眯眯地觑着苍狼,若是如此逗弄千雪,他定然一跳三丈高说鬼才关心你的生辰,而苍狼却真诚得不能再真诚地回答了他,“今年就是祖王叔四十整寿,苍狼还要给你准备一份大礼的。”说完居然害羞脸红了起来。

“也只有苍狼还会记得要孝顺祖王叔,只是还要等到四个月之后了呀。”竞日孤鸣叹息一般舒了口气,“能不能告诉祖王叔,准备了什么礼物?”

“讲出来就没有惊喜了。”苍狼脸上似乎烧得更厉害些,望着竞日孤鸣笑吟吟一脸期待的样子,一个冲动在他唇上啄了一口。

“真是要命,苍狼你越来越滑头了。看来你的那个问题,我也只好到时候再告诉你答案了。”

天亮以后,苍狼带着书信和十赦王令出发了,走的时候酝酿已久的那场大雨终于倾盆而下,竞日孤鸣撑着伞站在门廊里看着苍狼蓑衣斗笠的跳上马,又跳了下来,径直走到他跟前站在哔哔啵啵的雨地里叫他回去别淋了雨。竞日孤鸣从伞下伸出手用衣袖给苍狼擦了擦脸上的雨水,“这真是下雨天留客不留,等雨住了祖王叔就去追你。”

“病好透了才行,一切听御医的。祖王叔的吩咐苍狼都记下了,我知道该怎么搭救王叔。你……安心养好身体。”

这副独当一面万事有我的男子汉气哟。竞日孤鸣笑着帮苍狼理了理打湿的额发,“万一书信里的话王上听不进去,不要轻举妄动,我随后就到。”

竞日孤鸣早将书信给苍狼看过,信里从情理两面论了赦免千雪的紧要,但竞日孤鸣知道,最能打动颢穹孤鸣的不是千雪可堪大用和王弟的手足之情,而是千雪身系苗疆各处势力,尤其是还珠楼,此时轻易树敌太不智。顺便,借千雪的水将温皇这只舟推到颢穹孤鸣的眼前。

望着苍狼一行消失在苍茫雨雾里,竞日孤鸣不知怎么忽然就有些冷,看来他这不经意染上的风寒有加重的势头,咳起来心口都针扎一样疼,真是好笑,往时不过装病清嗽几声就有人前呼后拥嘘寒问暖,如今真的病了,胸口和这阴沉的天空一样闷,他却将一口气压在了喉咙里,安安静静地回了房。本就是咳给旁人来听的,自己的感受是什么,反而不重要了。

被大雨困在驿站,身边又倏然离了苍狼,竞日孤鸣竟有了种死生契阔不可问天的羇旅闲愁。他乖乖照苍狼的嘱咐喝了药上床休息,连日来赶路的疲惫袭上来外加昨夜那场辛苦,不一会儿就昏昏沉沉睡去了。

也不知睡到什么时候,竞日孤鸣觉出有人在帮他擦身,凉丝丝的很舒服,他下意识叫了声金池,便被人抱在了怀里,用勺子细致地一口一口喂着温热的清水。

力气这么大啊,怎么能是金池,竞日孤鸣费了点力才掀开眼皮,说不吃惊绝对是假的,居然是苍狼去而复返了。他锁着眉宇艰难地思索了一下,难道我睡了几天,乖苍狼都大功告成回来了?

“我……怕他们照顾不好你。金池不在,所以,我回来了。”苍狼垂着头,将手里的巾帕攥成了个团。抱着竞日孤鸣,他万幸自己赶回来了,这个人烧得浑身滚烫,却连个端水喂药的人也没有,可明明那些人是奉了父王的命令随自己来为祖王叔看诊的。

“等你好起来,我们一起走,王叔那里,苍狼日后会去赔罪。你说下雨天留客不留,难道就没有想过,天不留客人留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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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5-12 22:5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章 王孙从游王宫殿



竞日孤鸣已经记不得上一次立身于王城的议事堂是什么时候了,只记得那一次,大将军罗碧和女暴君两个人你来我往吵得不亦乐乎,本来他是被苗王请来一同参议军机的,却全然插不上嘴,只好坐在上首客位抱了小苍狼,给他不紧不慢地一颗颗剥葡萄吃。

结果……

“贱人,你太自不量力。”

“奴家有多少能耐你最是清楚~~”

“嘴硬更显你的矫情。”

“啊哈哈哈哈,对着你,奴家只有真情~来呀~”

竞日孤鸣虽然听得一脸趣味,但看到小苍狼也学他兴致勃勃地盯着这两个大人,小脑袋一会儿左瞧瞧一会儿右看看,他忙起身向苗王道了声身体不适,就领着苍狼去后花园喂红鲤鱼了。

让竞日孤鸣想不到的是,他和苍狼坐在池边没有玩太久,就察觉到了身后有人一直屏息站在不远处——想是以为他不会武功所以离得格外近。恐来人对苍狼不利,他暗暗将小家伙掩在怀里,却忽来一阵轻风飘送……

竞日孤鸣当真哭笑不得,既然潜藏行迹,却还要周身香气四溢,竟不知女暴君这份任性张狂有几分是真,几分是为掩藏真实自我了。

“人说姚明月苗疆第一美人,真可谓沉鱼落雁,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只不过,这鱼是被你的脂粉味给呛到溺水而亡了吧。”

“哈,竞王爷真会说笑话。奴家可是没见到一条死鱼呢。”女暴君说完便娇哼了一声离开了。

后来,竞日孤鸣听姚金池提起,她姐姐姚明月生下过一个女儿,可惜未足月便被姐姐用襁褓裹了遗弃在山野农家,姐夫发了疯去找也没能找到,从此两人反目成仇,姐姐也得了个蛇蝎美人的名声。姚金池不胜唏嘘,然而竞日孤鸣却不以为然,因为那日池塘边女暴君被他调笑现身之时,眼中尚来不及收回的心性流露做不得假。那日,女暴君也只是单纯看小苍狼欢天喜地的喂鱼看得入了神而已呀。

女暴君刻意的浪声狂笑和轻薄放荡,就如同她周身刺鼻的香气一般,只是她与人保持距离的手段,这一点竞日孤鸣一望便知,因为他自己时时挂在脸上的温和笑容,也只是为了叫人看不出喜怒的一张面具罢了。

再后来,即便竞日孤鸣再未踏入过那间议事堂,那里计议的兵机,纵然密之又密,也能乘一缕香风飘散到苗北来。若说这一切机缘,不过是一本他们谁也念不好的育儿经,恐怕没人会信的。

现如今偌大的议事堂里,只有上座的苗王颢穹孤鸣与下站的竞日孤鸣两两相对。比起放千雪出天牢,颢穹孤鸣果然对他信中所说,还珠楼始终保持中立且时不时偏帮中原最为介怀。

“杀温皇不难,难的是杀死温皇啊。”

“王叔此言何意?”

“以苗疆现今战力,倾尽全力拼杀,也只能博得重创温皇而已。”

“此点王叔不必多虑,孤王尚有战将可用。”

竞日孤鸣微眯起双眼,不紧不慢地顺着鬓边发丝,“若如此,摆杀之计倒可一试。”

“还请王叔筹谋。”

竞日孤鸣收起唇角弯起的弧度,正色向苗王揖了一礼,“小王自当尽力。”颢穹孤鸣隐而未现的战力,自然是王族亲卫,这最后的筹码既然要主动交到他的手上,最后落个满盘皆输,就不要怨得旁人了。

议事堂外,姚金池和苍狼等到一盏茶的时间,本以为很快就能听到天牢放人的谕令传出来,没想到又整整一个时辰过去,才见到竞日孤鸣步态虚弱地走了出来,他冲着姚金池歉然一笑,说道:“对不住金池,千雪还要在牢里多住几日。王要铲除温皇,在那之前,恐怕千雪会为了结义之情从中阻拦,所以还不能放他。”

姚金池还没从话意中回神,苍狼已先她一步伸手搀住了竞日孤鸣,“连宫本总司都败在温皇剑下,何人能杀得了温皇?”竞日孤鸣的病尚未痊愈,现今夏日里一双手都暖不起来,时时低嗽几声,苍狼便将他半揽在怀里欲带他回房休息。

“先陪祖王叔到西郊查勘一处地形。”

“难道?!”难道杀温皇的重任父王竟交给了路都走不稳的祖王叔。

竞日孤鸣看到苍狼那夸张的眼神,猜到他在想什么,不由好笑地伸出二指在他额头弹了一下,惯常执棋落子的手势,啪的一声,叫苍狼捂着脑门呼起疼来。

“唉……三步棋,杀温皇。只是起手落子,你这体弱多病的祖王叔还是可以胜任的。”竞日孤鸣帮苍狼揉着额头,直揉乱了他软蓬蓬的额发,却转而对姚金池温声说道:“王准了赦免千雪,金池可以备些酒菜去探望他,小千雪啊,三月不知肉味,狼主都要变成家犬了。”

姚金池喜出望外地应了,离去时连步子都较平时急了许多,望着她的背影,竞日孤鸣不由再次叹息,缘之一字,当真捉摸不定却又冥冥自有天意。

王都西郊便是绵延贯穿整个苗疆的清水江,夹江两岸重峦叠嶂,都城就建在峻峭群山间难得的台地之上,跟基稳固地势险要。出了王城只有一条官道可走,大路沿江而行,初时较为平坦,但因为紧贴峭壁,山势越走越陡峭,路也就渐渐奇险起来。

这条路,是还珠楼来往王城的必经之路。马车走到此处就颠簸难行了,竞日孤鸣只好下车与苍狼共骑一匹马,苍狼将他抱稳在身前,悄声问他,可是就在此处劫杀?

“尚有一条小路,就在河谷深处的密林间,现在夏汛水涨漫滩,入口已不可见。”竞日孤鸣扶着苍狼紧握缰绳的手,给他指了个方向,“土软水寒,小心些。”

苍狼有心叫他留在马车里自己独身前往,却被竞日孤鸣拒了,“难得和乖苍狼一起纵马,往后怕是再没有机会了。”

“祖王叔,别胡说!”苍狼最怕竞日孤鸣这副腔调,在他腰间狠劲掐了一把,算是惩罚。

“好好好,不说了。”竞日孤鸣拽着苍狼飘垂在他身前的两绺发辫,笑着唤道:“苍狼宝宝,快跑。”

林木幽深,迷雾重重,摸索了一阵才现出一条小路来,苍狼心下好生惊奇,“祖王叔多年不曾回来,如何知道此处地形?”

林间阴冷,竞日孤鸣低声咳嗽着,苍狼急解了自己的外氅裹住他,从身后与他紧贴成了一体。

“苗疆跬步皆山,大小山寨无数,用兵之法也好,苗疆子民维生也好,都离不了山山水水。就算今日不为设伏,这拱卫王都的咽喉要道,你也要心中有数啊。”

“祖王叔教训的是,若从此处进兵暗袭,直捣王城,根本防不胜防。”

“此处呀,王方才议事之时告知小王,有两门碗口粗的火铳在山壁上随时待命呢,此处有暗哨守卫。”苗王何等样人,百密不疏,怎会留有防不胜防的余地啊,诸如此类隐藏战力尚有多少,伏击温皇一役至少要他现身一半,方是竞日孤鸣挑动苗王杀温皇的真正目的。

踏勘一遭,竞日孤鸣对王畿戍卫已有九成掌握。一路上,他不徐不疾地为苍狼讲解着各处地形如何据守方是有利。然而苍狼仍是摸不透他要如何围杀温皇,“祖王叔说的三步棋,苍狼只能想到半步。”

竞日孤鸣颇有些玩味地挑起眉峰望着苍狼,“让祖王叔猜猜,那半步就是‘齐上吧’,是也不是?”

苍狼边认真地思索着边摇了摇头,“祖王叔应是打算将温皇引至这条小路出奇兵伏击,但如何叫温皇放着官道不走,去走小路,我还想不到办法。”

“乖苍狼,你真是叫祖王叔刮目相看。”竞日孤鸣笑吟吟地望着他,却指了指路边一座井亭,说道:“口渴了,去歇息一下如何?”

这里距村落甚近,亭中便有汲水的苗族少女,三两结伴坐在亭中,见来了这芝兰玉树的两人,一者雍容优雅,一者平和亲厚,反而不避不让落落大方地谈笑依旧。苗疆民风淳朴不拘礼法,竞日孤鸣便牵着苍狼的手向这几名女子讨水喝,谁成想苗族少女盛了水竟端至竞日孤鸣面前唱起了歌:“哪里冒出山泉水,哪里来的情阿哥……”苍狼想也没想劈手便将递到他祖王叔眼前的水碗夺了过来,这下倒好,立时便有五六个银灿灿的姑娘将苍狼团团围了,“双手捧水给郎喝,问郎心下乐不乐?”

乐?苍狼只想拽着竞日孤鸣快跑,等他喝饱几碗水“突出重围”,却发现他祖王叔已经跟这些妹子们聊得有来有去了。

“我听说,这沿江两岸每年三月杀鱼节好不热闹,可惜一直远居苗北都未能目睹一次盛况。”

“我还听说,此地花苗诱鱼之技十分高明,只消几块石头一把饵料就能顷刻间捕到百鱼。”

“乖苍狼,你可知诱捕的窍门在哪里?”

诶?明明捧着水碗笑眯眯在和姑娘们攀谈的人话锋一转到了自己这里,苍狼顿时就明白了竞日孤鸣的用意。他虽想到几分模糊的影但终是无法将所有思路串成一线。

竞日孤鸣憋着笑,将半碗水塞到他手里,说声:“美人们打的水真是无比甘洌,乖苍狼还未喝够吧。”

就算喝了一肚子水,苍狼还是何其习惯地端过竞日孤鸣用过的碗将残水一饮而尽,忽然觉得这嬉笑喧腾的祖孙郊外小憩是如此难得,而在这片山光水色间,竞日孤鸣难得放开心怀与旁人说笑的样子,更是看得他心旌摇曳起来。

“待温皇入城,就调那两门火铳将官道边的岩壁炸毁,将路封了,温皇自然就会去走那条林间小路了。”

“但温皇轻功卓绝,单单毁路对他而言根本不成阻碍。”

“乖苍狼呀,诱饵之所以成为诱饵,乃是因为气味相投,猎物欢喜。以神蛊温皇的个性,炸山毁路,明示其小路有埋伏,他才会接受这挑衅而来。”

竞日孤鸣将水碗还给苗女道了谢,依旧牵着苍狼的手踱到江边,见几名黑色衣裤包裹头巾的村民便在用诱捕之法捕鱼,石块垒的窝里已有几条大鱼在横冲直撞,村民便张网围住,独独移开了一块石头,那鱼便鱼贯而出,尽皆落网。

“诱至死地,而后断其后路,便会逼迫猎物奋死突围。此所谓疾战则存,陷之死地而后生。一旦围攻打开一处缺口,猎物自然会择路而出,那时张网于后,便可全功。”竞日孤鸣蹲下身,去那鱼篓里逗弄方才抓住的几尾江鱼,那鱼依旧极有精神地扑打着水花飞溅,竞日孤鸣兴味大增,便拽苍狼取银两给村民买下那几条鱼,“回去叫金池熬汤,这清水江中的鱼可是传闻能治百病。”

听到祖王叔口胡这鱼可以治病,苍狼顿时来了精神,连鱼带鱼篓都花了大价钱买了下来。

“但苍狼仍有一事不明白,缺口与后招是什么呢?”他一手牵着竞日孤鸣,一手拎着鱼篓,一双人慢悠悠地向早就停在江边的马车走去。

“这后招嘛……就要问你父王有多少可堪大用的影形了。”

回程时,天已薄暮,飘飘摇摇地落起了雨,竞日孤鸣便将苍狼唤过来一同乘车,苍狼带着雨的气息钻了进来,头发湿漉漉地垂着,像只落了水的小兔。竞日孤鸣看得好笑,取了巾帕给他擦擦干。一边擦,一边又开始耳提面命地絮叨:“围杀温皇,你只需周旋牵制,你的根基尚浅,硬碰硬的消耗战交给赫蒙天野这班武将。”

“赫蒙将军大概不会参战了。”苍狼挨坐在竞日孤鸣的身边,刚擦好竖起来的“兔耳”瞬间又耷拉到了脑后。

竞日孤鸣略一思索便知苍狼所言何意了,他倚在车壁上,漫不经心地伸手掀开车帘,江山都隐在沉沉墨色中,雨飞进来打在脸上,微微的凉,有几丝雨星儿洒落在唇间,他抽回手伸指蹭了蹭,一些滋味也无。“赫蒙天野不参战,苗疆还有哪些战将可与任飘渺一战?”

苍狼闻言便又往竞日孤鸣的身边挨近了些,“王族亲卫冽风涛,此人乃是日前父王从一处囚牢中放出的,那牢曲折隐密深入湖底,祖王叔可知其中关押的是何人?”

“罪海七恶牢。”竞日孤鸣不由皱起了眉头,这牢笼内如果还关押有人,会是谁呢?需要动用王族亲卫亲自看押,必是涉及王室又武功不凡之人,如此罪人何不判一死了之,必是此人身系绝大机密,又或者……死不得。

他淡淡地摇了摇头,重又依靠在车壁上,“祖王叔竟不知,我苗疆还有此等人物在。”这个人,怎么会还活着,乖苍狼,你真是送了一个大大的惊喜给祖王叔。

苍狼并不知此时竞日孤鸣心内已掀过几重惊涛骇浪,他初时只想告诉他赫蒙少使死后赫蒙天野的境况,一些关于王权和亲情的疑惑也只有竞日孤鸣可以给他解答,但是看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以为他走这一趟累了,于是伸臂揽住了身边人,“万幸祖王叔不会武功,不必上战阵,不然若是伤到哪里苍狼一定心疼死了。”

苍狼这撒娇般的反常举动,终于叫竞日孤鸣侧了身专注望他,“嗨呀呀,乖苍狼嫌弃祖王叔战力不济了。唉,你可知镇国神功中的轮回劫小王当年也是熟记在心的呀,等你像太祖一样可以承继三部皇世经天宝典之时,祖王叔定会毫不保留地将‘一身功力’尽数传给你的。”

“我不要你的功力,我只要你一世平安喜乐。”苍狼像幼时似的紧偎着竞日孤鸣,将头枕在他肩上,一双手抚在他腰间摩挲着,“还记得第一次见赫蒙将军是在北竞王府,那时祖王叔为保一寨青壮用计叫他空手而归。你说,赫蒙将军当真无情吗?只是身为军人他不得不将真性情藏起来,就连小弟身亡也不愿多哭一声。在做一个维护王权的军人,与共聚天伦之间他选择了前者,难道就不能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吗?”这问题压在他心头好久了,他不能去问父王,因为父王的答案他早已知晓,但那不是他想要的。

竞日孤鸣却没有回答苍狼的问题,而是抬手轻轻揉抚着苍狼的发顶,目光放在了空空的旷野极远处,那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到。“乖苍狼,如果有一天,你我兵戈相向,你又要如何两全呢?”

“这怎有可能,祖王叔又在骗人。如果有那一天,苍狼宁愿死也不会伤你分毫的。”少年的话说得不假思索又斩钉截铁,叫竞日孤鸣心上一滞,瞬间停了手底的动作,四肢百骸里的钝痛袭来,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苍狼握着他一双柔软冰凉的手问他哪里不舒服,他也只答得出一个“冷”字罢了。

雨水洗刷着天地,王都的青石大路上添了几分泥泞。竞日孤鸣缂金的朱红麂皮小靴刚迈出马车,尚来不及踏稳脚踏,整个人便一阵天旋地转,被苍狼横抱在了怀里。竞日孤鸣惊呼一声斥了句“成何体统”,却换来苍狼脚下几个腾跃,稳稳落在了前殿的穿廊下,身法利落显是轻功又有小成,是以两人身上均是滴雨未沾。看苍狼那跃跃欲试的样子,竞日孤鸣还来不及称赞他一句,就见到了远处廊下灯火辉煌处,苗王颢穹孤鸣已看到他俩,疾步往这边走了过来。

苍狼咋了咋舌,手一软就要把人放下,却为竞日孤鸣双手环紧了脖子,轻笑着耳语了一句,“莫慌,抱稳了就是。”

“王叔一路辛苦,可是身体不适?”颢穹孤鸣眼里神色挺复杂地看了看默不作声的苍狼,他就算上了年纪眼花了,也见到了方才两人之间氛围不似现在这等沉闷啊。

“劳王上动问,小王并无大碍。只是山路湿滑,不防扭伤了脚,要麻烦苍狼送小王回房了。”

信手拈来的理由,谦恭得体的回复,让苗王没做细想就信以为真了,连答了几个该然,吩咐苍狼将人好生安置,叫御医诊治。

苍狼天生不会扯谎的老实性格,只呃嗯了两声,转身抬脚就要逃,却发现竞日孤鸣在偷偷扯他发辫,要他等等。

“王上,小王尚有个不情之请,还望王能允准。”

“王叔但讲无妨。”

“若论针灸推拿,千雪的手法无人能出其右,可否叫千雪来为小王诊治?”竞日孤鸣环着苍狼,在他怀里略一挪动,旋即蹙紧了眉头,显是痛极了的样子,让颢穹孤鸣拒绝的话不便出口,只得迟疑道:“只是围杀之计还需王叔筹谋,千雪出来怕会坏了大事。”

“请王放心,千雪乃是小王讨保,小王自会保证他不会坏了苗疆大计。千雪非是不明事理之人,只是重情罢了。”

“孤王怎样看,他都是不明事理,但王叔既然愿保,孤王自然放心。”

“多谢王上。战策小王已有腹案。”

得了赦令,苍狼十分好奇,分明半天前父王还不答应放了王叔的,何况王叔专精的是药理,对针灸推拿并没有祖王叔说得这般神乎其技的造诣,这个父王也该知晓的……难道是因为一句祖王叔做保,又或者别有其他缘故……但无论如何,王叔能够早日脱身终归是好事一件。

苍狼立在书桌边研墨研得神游天外,竞日孤鸣抚着胸口咳了几声,这才唤了他回神。竞日孤鸣一边封缄战策,一边慢悠悠地说道:“今天买回来的鱼金池摆布了几个菜,待会儿去接你的王叔梳洗整饬一番,一起用饭吧。他若不来,你就说……攸关他两位结拜兄弟的生死。”

千雪孤鸣进门时,竞日孤鸣正束好了一个大红缎子扎的福禄荷包,说道:“王叔本该早点救你出来,奈何生了一场病耽搁在了路上,这荷包里的物件权且送你压惊吧。”

千雪本能地就往后撤了一大步,摆着两手说:“免,无功不受禄,你救我出来我就要大大感谢你了,哪有收你赔礼的道理。”

竞日孤鸣打量了一阵千雪,笑眯眯地扯过千雪的手把荷包塞到了他手里,双手用力握了握,哀怨地叹了口气,“王叔送你的红包,你连拆都不愿拆,小千雪果然还是弃嫌小王了吧。”

千雪给他握住双手时已然觉出不寻常,这荷包里的形状可不像往日节庆竞日孤鸣会送他的金锭玉佩什么的。他松了系的络子,看到一块写着大将军罗碧字样的印信放在锦袋里,忙抬了一双不可置信的眼睛望着竞日孤鸣求证。竞日孤鸣笑微微地点了点头,食指竖在唇间做了个噤声的口型。千雪立时会意,隔墙有耳,尤其是王宫中,岂止有耳那么简单,他把荷包大大方方地往腰里一挂,依旧跟竞日孤鸣打哑谜,“我说王叔,你这也太小气了,怎么说我也被关了这么久,要送个更大的礼才显得你仗义慷慨不是。”

竞日孤鸣抬起腕子给他看两只衣袖空空的袖管,“王叔出来得匆忙,两袖清风身无余财,想要你的东西,就随小王回北竞王府吧。”

“你说的可当真?”

竞日孤鸣眉眼弯弯地摇了摇头,捏着千雪的下巴左右端详了端详,“小千雪这几日髭须倒生出了二三分,你这一向的做派竟真有几分江洋大盗打家劫舍杀人越货的样子了,怪不得王要把你关起来收收性。今晚不如留下来,让小王给你好好收拾收拾。”

千雪听得寒毛都竖起来了,恨不得磨几下爪子就要跑,偏这时苍狼来唤他俩开饭,说:“按祖王叔的吩咐,把宫里的甜酒每样都备了一壶,待会要好好敬王叔三大杯。”

“甜酒……苍狼,你什么时候也学你祖王叔喝那种娘炮的酒了,还不止一种,你们两个是串通起来整人的吧!”

“小王还要与小千雪彻夜长谈呢,烈酒喝下去,你就只能和周公谈心了。”竞日孤鸣没给千雪逃命的机会,便抓着他的腕子将人拖进了厅中。

“喂喂,我可没答应和你谈,谈一晚可不要减寿二十年,我不干!”

“小王怎忍心叫你英年早逝,白发人送黑发人。”

“哇靠,少在那里假哭,你哪里来的白发?!”

“千雪……你可知,不日温皇即会应诏进宫来,届时他可能有来无还啊。但你若是敢去搭救于他,王怪罪下来,小王作为讨保之人,可是要与你同罪的。你身强体健,关上个一年半载不成问题,若是换了小王,恐怕半日,就可以准备后事了。”竞日孤鸣用衣袖掩了面,做了个抽噎的架势,把千雪惊得搬着椅子往客位又挪开了三尺远。

“心机温怎会这么好杀?就算我不去帮他,他也有本事脱身,还不知道要救谁呢。”

“你对小王的智谋如此没信心,小王真是……伤心欲绝。”

“等一下!等一下!”千雪搬着椅子又回到了原位,还往竞日孤鸣的身边凑了凑,“你说是你设计?”

“是呀。战策已经上呈,小千雪要是想看副本,倒是还有个原稿在此,不如饭后你来帮小王一起参详?”竞日孤鸣笑微微的,倾了一杯甜果子酒,递在千雪手里,“小王认为,围杀实力不均,薄弱处甚多,小千雪识得军机……唉,可惜千雪避小王如蛇蝎,这些‘薄弱’处也无从完善了。”竞日孤鸣刻意将薄弱两字说得明确,明示千雪他尚有玄机要解与他,说罢叹息一声,自斟了一杯酒刚送到唇边,就为千雪抽走了酒杯,“今晚,我留下!”

一顿饭,千雪吃得极不安生,竞日孤鸣搅着手里那碗鱼肉细羹不紧不慢地喝着,见他这如坐针毡的样子,便放下手中碗,执了他盘边乌木包银筷子亲手给他夹菜,“在王府时,你最爱这道紫瓜酿酢肉,虽然小王吃不得这口味,可金池年年都会备下,可你呀,三年五载也不来上一趟,这肉是金池亲手制了远路带来的,小千雪啊,也赏脸尝尝嘛。”

“喔,王叔代我谢谢金池,年年都折腾这个确实辛苦。”千雪换了个边撑着头,心不在焉地咬着筷子头。

“唉,千雪,你什么时候能明白,辛苦便是心意。你的一颗心,全在结拜兄弟的身上,其实你身边关心你的人还有很多。”

苍狼一脸诚恳地将竞日孤鸣的话接了过去,说道:“是啊,王叔,祖王叔从接到消息就一路不眠不休地赶来了,中途山路崩毁还换了快马,所以未到王都就病倒了。”

“苍狼你就别说了,小王的心意他才不会放在心上呢。”竞日孤鸣大大叹了口气,眉宇眼角尽是幽怨。

千雪看他那样子也不好发作,拣起盘子里的肉便丢进嘴里吃了,“喂喂,我说你们一唱一和的够了没。王叔你想要我抄书就直说,不就是一百遍定性书,死也给你抄完你就别再啰嗦了。”

竞日孤鸣又往千雪盘中夹了一箸的鱼肉,“你尝尝,这鱼是今日王叔买回来的,用这山上的菌子和笋一起蒸的,味道可鲜美?”

“王叔,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吃饭不用你喂。还有,你能不能给我个痛快,不抄书罚背诵门也没有。”

“小王要你抄什么都答应吗?”

“答应,一百个答应。”千雪全力拆着那块鱼,话说出口却忽然醒悟自己是不是又掉坑里了,然而竞日孤鸣没有给他后悔的余裕,笑容可掬地讲出一句话,叫在场所有人只剩了目瞪口呆。

“小王想要三途蛊的解方。”

“做梦。天下至毒怎会有解。”千雪想也未想直接一口回绝。苍狼则更加关心竞日孤鸣为何问起如此危险的毒物,“祖王叔,三途蛊毒性恐怖,你要做什么?”

竞日孤鸣从桌子下面攥了攥苍狼置在他膝上的手,“乖苍狼不必担心,祖王叔是不会碰那腐血枯骨的毒雾的,只不过有人想要以天允山为战场布局,小王若应招,则不可不备。千雪,此毒并非全然无解,你是最为知晓之人,又何必苦苦隐瞒。”

“王叔……”

“小王并无心伤你兄弟,但也不会允许他威胁苗疆安危,不日之后一场围杀,也许只能削其战力,但想要其性命的,不止苗疆一方,他能否逃出生天却也未知呀。”

千雪总算明白了,竞日孤鸣从一开始就苦口婆心地劝他的真正用意,虽然他每次上当都是一个套路,但这回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为了三途蛊的解方甚至可以用温皇的性命做筹码,他不由摸了摸腰间藏镜人的印绶……“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你什么时候和王兄一个鼻孔出气了!”

是夜,竞日孤鸣挽了把剃刀将千雪的小脸刮得白白净净,对自己的手艺别提多满意了,千雪到提笔写字时心里都在抖,王叔太恐怖了,简直就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刀锋在他脖子上电光火石地游走,拿刀的人还能咳得花枝乱颤的。

不过千雪万万想不到,就在他将三途蛊解法告诉竞日孤鸣之后,一条天允山通往罪海七恶牢的秘道在苏厉的带领之下悄然开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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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5-12 22:5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章 诗酒从容一局棋



宣召温皇摆开围杀之局的日期是经由祭司问神占卜而来的。两块牛骨啪啦一声摔在炭火上,就将生杀之事定得不容变更,旁人笃信不移了。竞日孤鸣静默站立在灵殿中看完了这套仪式,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焚烧祭物的刺鼻气味挥之不去,祭司唱诵的压抑声调也如咒语般叫人头疼。他揉着额角慢慢走下了殿前丹陛,却为人几步赶上搀住了手臂。

“仪典尚未完成,王还有诸事要问卜。苗王子怎么就跑出来了?”

“祖王叔要去哪里,苍狼陪着你。”苍狼将竞日孤鸣的手紧紧握在了手里。他觉得,自从祖王叔答允了父王留在王都运筹九龙天书之事开始,虽然每日照常打趣他和王叔,待人还是一样温文从容,但他能感觉得出,这个人心里压着的东西变得越来越重了。

“乖苍狼可还记得,当年小王就是在此祧殿里将你抱了出来。你呀,在小王怀里睡了一整日,把我的发辫抓散了好几条不说,到了夜里还哭着要母妃,仿佛一只生下来就没奶吃的小狼崽。”

“苍狼……都记得。”

“乖苍狼也学会哄人了,三龄幼童怎会记得清,更何况那时你睡得那么香。”

殿宇前积岁无人涉足的石阶上铺了厚厚的青苔,苍狼知他要去那殿内看看,便稳稳搂了人在怀中,一边随着他小心移步,一边低声“控诉”,就算是三岁的他,也清清楚楚记得那时竞日孤鸣的服色,和他拢着自己的雪裘上有舒服的暖阳味道。

朱漆殿门上的铜钉已随岁月暗去,尘丝成堆,富丽不再。竞日孤鸣停了半晌,终是伸手推开了殿门。苍狼没有哄他,事关爱恨,是可以刻骨铭心的,正如他此刻踏入的这间大殿,从进门开始,往事便历历在目,就连角号的低沉呜咽和芦笙高亢的旋律,都与当年丝毫不差地绕梁而至了——那个他还只有九岁的当年。

苗疆人奉祖先如神明,天地鬼神一例敬畏,前代苗王与颢穹孤鸣则更加变本加厉。竞日孤鸣尚记得父王的烧灵大祭上,这两个人虔诚惶恐的面目,因为这一日,是送逝者徘徊阳间的魂灵转生升天的日子。也是从那一天开始,竞日孤鸣就再也不信世间有什么鬼神天道了,相反颢穹孤鸣却对大祭司日益崇敬仰赖。

天意难问,人情易悲,帝王家尤甚。这三十年,颢穹孤鸣若有一日心安,便不会如现今这般迷信大祭司的预言,更不会在七恶牢留了天阙孤鸣一条生路。也许,他可以还当年那段恩怨一个结果。竞日孤鸣笑着牵起了苍狼的手,“回去吧,金池做了你喜欢吃的杏仁酪。”

精锐尽出的这一日,颢穹孤鸣将王都守卫的大权交到了千雪孤鸣的手中。然而苗王刚刚带着部从出了王城,这卫戍的兵符就被千雪转而塞到了竞日孤鸣的手里。

“王叔啊,我去接应心机温,能不能赶在王兄之前回来就要看造化了。”

“要是回不来,这回你王叔就要连坐了。”然而这句话的速度赶不上千雪王爷一个垫步拧腰,竞日孤鸣就这么看着千雪飞过一道道宫墙,没影了。

温皇进宫时,还曾遥遥的同竞日孤鸣打过招呼。竞日孤鸣站在回廊里笑容温文有度地拱了拱手,让温皇登时春风入怀一般添了兴味,展扇揖了一礼,才迈开步子悠哉游哉地进了议事殿。

该在哪里蹲守,竞日孤鸣是详细说与了千雪的,兵力薄弱处,自有密林幽径脱身。即便温皇有通天本领,也还需要千雪前去策应以保万全,毕竟天允山的九龙之局,无温皇不成局。竞日孤鸣掂着千雪留下的兵符,宫室外却已响起了挺刃交兵的喊杀声。

室外雪尘纷飞之声渐次成了冰刃竞发之势,室内却一派安宁寂静,竞日孤鸣提笔落墨和着近在咫尺的短兵相接,绘了一幅寒梅,笔走游龙间暗暗含了心领神会的飘渺剑式,看似淡墨没骨的疏枝冷蕊中,尽是引而不发的锋锐。室外拼杀之人渐渐远去,竞日孤鸣停了笔,按住了袖内臂上的铮鸣,这把短匕到底是耐不住要锋芒毕露了。

苗疆习俗,男儿出生均要称取等身重的精铁,火炼后埋入土中,每年生辰取出锻炼,至十五岁才可打造为苗刀佩戴,锋利无比。竞日孤鸣臂上佩的便是此刀,却是上佳陨铁经历了三十载火炼而成的,平日并不会带在身边,只是来了这王都之后才取出傍身。长埋了三十年,这把短匕与他心意相通了一般,方才一时技痒鼓动于血脉中的隐隐剑意竟也为它感知到了。还不到时候啊……竞日孤鸣将梅花图揭在手里撕了几个对半,换过了一叠玉扣纸。

姚金池进屋时,她家竞王爷正在神情专注地……临贴?竞日孤鸣搁笔展颜,唤了姚金池到桌边,“这叠字纸你拿去放到书房,等千雪来了,就带他进去不要出来。”

纸上字迹刚健随性、挺直不拔,一望便知是千雪所写,然而墨迹却很新。

“这是……定性书,千雪王爷这几日怎会写了这许多?”

“小千雪若有这般耐性,苗疆当真要天降祥瑞了。”竞日孤鸣笑着换了支寸楷,托腕几个提画,与那纸上一模一样的字迹便跃然而出了。“自小一处读书,看千雪写字看多了,自然也仿得九成像了。苗王回返若是问起千雪,就说他在书房抄了一日的书。”

“金池明白了。”姚金池袖了那叠纸,将出门时停步静静望了一阵凝神伏案的人,才轻轻移步离开。

若说千雪的字竞日孤鸣需要仿才能得九成样,那么还有个人,是不消仿就与他笔体如出一辙的,因为千雪和他是跟着先生习字临帖的,而他的乖侄孙却是学着他的字学会写字的。

竞日孤鸣在那张纸上用三人的笔体写下三个“王”字,因常年无力,他自己的笔迹多圆柔罕少出锋,苍狼早年也学他一般绵软细腻,但如今却已隐隐变作铁画银钩的张弛有度了,只有千雪还是这般潦草不走心。

他微微笑着,将三个字一一勾了,这三个不同的王,哪个可书汗青,今日之日或许便是滥觞。

竞日孤鸣半盏茶尚未饮完,令狐千里已神情复杂地进了门,只是还来不及开口向他家主人汇报战况,那人已放下茶碗站起了身,“苍狼伤得重吗?”

“跑得不够快,被温皇剑气所伤。主人怎么知道苗王子负伤?”

竞日孤鸣自然不会告诉他,苍狼若是无恙,肯定比他要先踏进自己的房门,而苍狼伤得要是不重,大约藏好伤口不久也会过来了。但显然令狐千里已自动忽略了刚刚的疑问,沉浸在温皇的剑招里,“唉,又输了,那个人出招明明看得懂,一招也接不下来。”

“天下第一剑若是开山立派,也是一代宗师了,只可惜啊,精妙的剑招全用来打女婿了。”竞日孤鸣一边吐槽,人早已越过令狐千里出了屋,向着苍狼的居处飘然而去了。

饶是令狐千里词不达意,竞日孤鸣也大致清楚了苍狼受伤的由来,苍狼功力不足,单单与女暴君配合刚柔并济是绝缠不住任飘渺的,但若是伤到苍狼,女暴君未出全力合该是最合理的解释了——姚明月啊,你要本王如何相信你这次的粗疏乃是不意之失。

竞日孤鸣同着令狐千里走至几重殿门外,才恍然醒悟自己这是怎么了,作为围杀之局的策划者,他应当先去面见苗王,关心战况和接下来的应对,却是如何不自知的要先跑去确认苍狼的伤势,还迁怒女暴君的。

好在议事殿的方位也是同一方向,竞日孤鸣轻咳着恢复了惯常那种要人搀扶的缓慢步态。

温皇负伤遁走是在竞日孤鸣意料之中的,颢穹孤鸣总结战况时也未对战果多加苛责,毕竟消除变数的目的暂时性的达到了。

而问起千雪时,竞日孤鸣和女暴君一场炉火纯青的对手戏把苗王的关注就这么荡了开去,其实竞日孤鸣编排女暴君倒有七分出自真心,就连女暴君也惊异于竞王爷的演技,是不是突然好得有些过分了,眼睛里那厌弃的火苗都烧得如此炽烈。女暴君有一瞬间是真的入了戏,觉得竞王爷要把她除之而后快了,她有点委屈。

千雪被苗王叫来时,还没进门就听见他抱怨得天昏地惨,“一百遍定性书啊,王叔你是变态不是?”

“千雪!不得无礼!”

千雪孤鸣揉了一把脸上墨迹,揉成了个花猫脸,作势向着他王叔偷偷挤了个眼。

竞日孤鸣不由心怀怜悯地往上位望了望,都在演戏,连千雪也在演戏了啊。对颢穹孤鸣死心塌地愿效死忠的人,这屋里恐怕只剩千雪了,但总有一日,千雪也会成为颢穹的弃子。

“王不如派千雪前去同温皇讲和,两下摆明立场,温皇新受重创,谅必不会公然与王对抗。”

这提议苗王允了,千雪念在一百遍定性书的人情上,忍了。不过出了议事殿他可就不干了,“王叔你是在盘算什么,心机温和我说他要送你一份大礼,重谢这回搭救的恩情。我怎么听不出来一丝拉感激之情。”

“是啊,温皇这是在说反话,恐怕小王这日子不得清闲了。”

“我怎么看你反倒招惹心机温招惹得这么开心呢?”

“小王忧心也无济于事,王命难违,苗疆三杰小王逐一周全,已再三不可再四了。”

“都叫你多吃补药少管事了。”千雪也自知理亏,声音小了下去,若不是自己被关天牢,这人还在苗北品桂花蜜听小曲呢。

“自小看你长大,你的事又怎能袖手旁观。”千雪自觉吃瘪的样子让竞日孤鸣心情舒畅地弯起了眉眼,“把飘渺剑法的伤药带上,去看看苍狼。”

“你怎么知道……算了……什么都瞒不过你。”

“苍狼的伤我去看过了,能逼温仔使出了剑十一,他又怎会手下留情。”千雪孤鸣跟在竞日孤鸣的身后沉声说着,走在前面的人听了不由皱起了眉头。

飘渺剑法刚毅霸道,剑十一更是汹涌磅礴,已臻登峰造极之境,绝容不得应招者有片刻的松懈。苍狼心知挡下排山剑气已是力有不支,还是划开刀式迎了上去,却在中途忽然忆起了祖王叔之前的殷殷叮嘱——应战温皇只需牵制周旋,你功力不足莫要硬碰硬。然而只这一瞬的分神,剑势便疾雨般砸落了下来,他催尽内力也只拼得握稳了手中刀,内腑经脉皆受创不轻。

虽然负伤,苍狼想的却不是已痛到动弹不得的半边身子,而是千万不能让祖王叔见了他这副样子。那个人若是忧心他而病倒可怎么办,即便不会病倒,也免不得着急烦恼……所以苍狼只暗中差人唤了千雪王叔——万万没想到,王叔还带了祖王叔亲身前来。

见竞日孤鸣苍白着面容走进屋来,苍狼便不自在地向床里躲闪,不过竞日孤鸣却看上去平静得很,一身王服风度落落地坐在一边,任千雪给苍狼治伤治得满头大汗,也只是指尖转着茶盏,心惬神怡的样子看起来与往常并无二致。

千雪孤鸣收了抵在苍狼气海之上的双掌,不由骂了句:“真是麻烦啊。心机温的剑招越发诡异了,入体的剑气游走三焦捉摸不定又疏导不得,简直和他的本尊一样。”

“王叔,苍狼没事,服药慢慢休息即可。”苍狼候千雪收手疾拢紧了贴身衣裳,生怕被竞日孤鸣看到肩上更多的伤处。

“你小小年纪不要轻忽,经脉久伤也会伤元气。”千雪孤鸣取了匣内的药碗递了过去,“这个药倒是能起到些许用处,只怕还要喝上十几服了。”

叔侄两人你来我往的对话间,竞日孤鸣已搁下茶盏起身踱到了床边,负着手看苍狼慢慢咽下那碗黑漆浓稠的药汁。药碗见底,苍狼咧了咧嘴,偷眼瞟到竞日孤鸣在身边,终于小小声咕哝了一句“祖王叔”。

“小苍狼啊小苍狼,现在知道药苦了?”竞日孤鸣展开手心,不知从哪里变来了几颗做成小兔子模样的杨梅糖。苍狼见了扁了扁嘴伸手取了一颗,却见到竞日孤鸣眼中愈加了然的眼神,原来竞日孤鸣故意将手放在他左边,他却伸了右手去取糖。左侧手臂已伤得不能动,他遮掩着连千雪王叔都没发现,却瞒不过祖王叔——这一泄气,顿时连小兔子糖也没有这么甜了。

“千雪,你不如带着皇世经天宝典的伤药前去讲和,换温皇一个治伤的法子。”

千雪孤鸣觉得他王叔终于出了个靠谱的主意,于是忙忙收拾了药箱离开了。千雪走了,竞日孤鸣坐在床边把那只耳朵早就耷拉下来没精打采的小苍兔揉进了怀里,一边轻柔拍哄,一边拂了他的睡穴。

这或许就是温皇说的大礼了。在苍狼的奇经八脉散入刚猛剑气,就仿佛将无数绣花针植入血脉,若不梳理导出,这些钢针最终百川归海就会齐齐戳进心脏,即便不死也难全寿了吧。

换了任何一个旁的人,他都可以袖手不理的,却偏偏是苍狼。

怀里的少年睡得并不沉,额发绵软乖顺地偏垂在一边,发梢半遮处睫毛不安地翕动着。竞日孤鸣已经很多年没有像这样抱过他的乖侄孙了,不由忆起那些小苍狼怕黑或是生病的夜晚,小家伙都要窝在他怀里,却并不会吵着不睡,反而怕他抱得太久身体撑不住而努力装睡。那个时候,小苍狼也是这样,睫毛闪动着,一看就知道没有睡着,那时竞日孤鸣并不会揭破,而是直到小孩撑不住真的睡着了他才会把人放下。现下亦然。

许是竞日孤鸣身上的气息太过熟悉和令人心安,苍狼很快就呼吸均匀地睡熟了。竞日孤鸣将苍狼的背心转向自己,掌心抵在苍狼的风府之上,同出一脉的轮回劫内力便自然而然的贯行而入了。以导引挪移见长的轮回劫功体可说是此伤的独门解方了,而苗疆王室修习此武学的,唯有他一人。苍狼若一夕之间便能伤愈,答案不言自明。

三步棋不杀温皇,现下反落了后手。

“小苍狼,为了你,祖王叔这局是输得身不由己,却又心甘情愿呀。”

以源源不绝的内力在苍狼体内穿花度柳抽丝剥茧一般疏导剑气,即便有着三十年的根基,竞日孤鸣也是勉力才撑到了最终,又导着苍狼的内息在体内运行了一周天,确认无碍他才安心收了手。

苍狼醒来时已是清晨,融融暖阳从床帐透了进来,晒得他格外舒适轻松,昨晚那几颗小兔子糖就搁在枕边,在日光照映下投出了红红翠翠斑驳的小光影,十分晶莹可爱。他侧过身用指尖戳玩了一会儿,猛然间呆住了,不光自己这半边手臂能动了,内伤也在一夜之间不翼而飞了。

苍狼跳下床不可置信地出了几掌,伤全好了不说,连功力竟也变得更加充沛了。“王叔的医术简直通神了。”苍狼以为是千雪的伤药奏效了,喜出望外之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去告诉祖王叔自己没事了,好让他安心。

竞日孤鸣在王宫的居处竹柏环绕,院落清幽,本是为他安心静养的一处宫室,今日却异常热闹。苍狼在门外便见到了父王的从驾随侍之人,一问才知,苗王来问策,恰逢北竞王抱恙,王上斥责了御医太过轻慢,如今内堂应该跪了一地的御医在给竞王爷诊治。

“祖王叔病了!?”没等随侍把话讲完,苍狼已分开众人直奔竞日孤鸣的寝殿而去了。

竞日孤鸣住的地方,虽然不及苗北的王府那般极尽华丽工巧,却也翠翘绮缭、银烛画屏,比之平常宫室不知多花了多少心思,其富贵精致若称第二,全苗宫便无处可居第一了。这般招摇的画风在最近几年时时引起物议,无非是说北竞王耽于享乐,纵情声色,苗疆民风淳朴全体官员素行节俭行伍之间奋死杀敌,王室尊长不知约束奢靡无度,希望苗王诫之削之。颢穹孤鸣听了这样的声音无非公然雷霆呵斥一顿,这声音便会静上一阵子,反而是苗宫的这间殿宇里又会多了些奇珍清供,那廊子上又添了簇新的描金彩绘。竞日孤鸣远在苗北只恍作不知,反正这点名声虽是颢穹孤鸣一手造成,却也是他乐见其成的,他还时不时为了安苗王之心遥相呼应一下子,翻修下府里的园子,建个水阁戏楼什么的,叫颢穹孤鸣知道他不光在朝内耳不聪目不明,还是个不知明哲可以随时拿捏在手的棋子。

颢穹孤鸣坐在屋子里四处打量着,不得不感慨自己这么多年是有些亏待自己了,可真要把他天天塞在这么个金碧辉煌的鸟笼里圈着,他又是一万个不乐意的。他坐在床边近距离端详着小他十几岁的王叔,总觉得自从这次见面之后这人的样子是越发看不真切了,起码那一道道战策拟出来,分明在说北竞王洞察时局,心怀的是和他一样的天下。这么锋芒毕露的竞日孤鸣,几乎叫颢穹孤鸣打定了主意在伏羲深渊功成之后鸟尽弓藏了。

竞日孤鸣素衣单薄地依在姚金池怀中,长发未束未饰飘垂在衣领间,鼻翼鬓边都沁着薄薄的冷汗,蹙着眉头,似是在挨过一波波的不适。姚金池安静地用温水浸了帕子拭着他额上的汗珠,眼圈自始至终都是红的。

“小王只是略感疲惫,休息片刻即可。请王恕了不想干的人吧。”

“本王说过,王叔一应医药问诊之事怠慢不得,孤王不养玩忽职守的废物。”

这话真的刺耳。竞日孤鸣抬手扶住了姚金池的手腕,冰凉柔滑的触感带着沉沉的力道,叫这少女立刻领会了主人的意图,有些话不要继续听了,这不是不信她,而是在保护她。她起身扶竞日孤鸣坐好,便告退出了屋。

颢穹孤鸣目光悠远地望着姚金池的背影,忽然就想到了什么,转头冲着竞日孤鸣一笑,“王叔因应这三本九龙天书的战策,本王觉得甚是精妙,就待战局一一开启,苗疆就可夺天下之运势。不过王叔可曾考虑过,孤王年逼桑榆,仅苍狼一子,王室子息太过单薄,就算再续太祖盛世,怕也会落得江山旁落为他人做嫁。”

“王上可是想为苍狼议婚么?”竞日孤鸣歪在枕上,觉得这头疼起来竟有几分真切了。

“王叔早已年届适婚,合该纳妃了。”

苍狼本在外间接了姚金池端的药盅巾盂等物打算进来的,听了这句话险些端不住手中的剔彩盘将瓶瓶罐罐尽数砸了去。他僵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北竞王妃这几个字只在他脑海里飘过,尚来不及刷一刷存在感,就听竞日孤鸣苦苦地笑了一声,“小王残躯,早就不做他想,如今孑然一身,能活到几时便是几时,一人来去何等逍遥自在,何苦又去牵累旁人。”

怅然的声音传至帘外,苍狼只觉胸中陡然升起一团烦闷,将他堵得难受极了,千言万语欲说却又无可开口,他想说不会的,即便道阻且长,他也愿意一路陪着他,就算他走不动了,他也会搀他走,背他走,不要他孑然一身。然而竞日孤鸣的语气那么逼真,凭着苍狼对他的了解,他这番话竟是难得地出自衷肠了。

原来他一直被竞日孤鸣排除在了人生之外,哪怕他努力了这么久,也都还没能走进他的心目中去。这个认知给苍狼的打击太大,以致于他根本没有去细想,他的祖王叔就算心里有他可怎么敢说一个字呢。

苍狼心上空落落的,像被谁狠狠挖了一个通风透气的大洞一样,连颢穹孤鸣后面极力推荐姚金池作侧室,竞日孤鸣一力拒绝的话都恍惚着不曾过耳了。

这实在是场无谓的试探,竞日孤鸣其实从未想过为他这一支留下什么血脉,原因也当真如他所说,不想牵累了旁人。无论未来功成与否,这是他一个人的命运——又或许,是两个人的吧……

对着不依不饶刨根问底的苗王,竞日孤鸣祭出那句万能托辞“让小王再详思吧”,才终结了这话题,并且终于将战火引到了千雪的头上。

“麦打我的主意,论辈分论年纪都要王叔你先,我还不想被人绑住呢。”千雪孤鸣拽着霜打了一样的苍狼进了屋,顺势接过药盅蹲在了竞日孤鸣床边的高几上,“我就知道,一会不在你就要编排到我的头上。”

竞日孤鸣扫了一眼这一大一小两叔侄的表情,不知怎么的就格外舒心起来,对着千雪弯起了好看的眉眼,眼睛里揉碎了星辰一般闪着光,“小千雪,不如我们叔侄同时婚娶,成就一段佳话?”

麦肖想,想得美,美得你,你够了……千雪一瞬间在心里玩起了词语接龙,接起来的吐槽心足足能码三里长。

千雪的婚事,颢穹孤鸣就算从前考虑过,可自从九龙天书局势明朗,他也就再未想过了。所以当竞日孤鸣调笑着说出“王应当也为千雪物色了好人选”时,颢穹孤鸣脸上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闪躲,末了背着手起了身,说道:“既然王叔不急,不妨从长计议。千雪,就随他去吧。”

注目着颢穹孤鸣离开,竞日孤鸣知道关于牺牲者的那个决心他已然下了,无可更改。

千雪在被他王兄唤去询问讲和的事之前,塞给竞日孤鸣一个信封,撂下句话:“他说你一看就会懂,你们这些人啊,整日假鬼假怪就知道算计。”

竞日孤鸣看了眼信封,刚喝过的药差点呕了出来。“北竞王 叔父 垂启”,字的笔画像是用草棍戳出来的似的,从里到外透着股逗你玩的意思。

便宜叔父果然抽出一张信纸,信上歪七扭八的就写了一行字,约他面晤。只是约的日期地点耀眼了些,第一本天书上深渊开启的日子,就在可远眺战场的天允山北峰。

落款是“小侄温皇恳盼晤教”……

竞日孤鸣看完又把信折好塞了回去,心道这墨宝实在极难得,可以留着传家了。一抬眼,看到苍狼坐在他对面不错眼地盯着他,气鼓鼓的有一戳就爆的架势。他抬手捏了捏苍狼的脸,“伤好全了么,怎么一大早跑过来了?”

苍狼不吱声,依旧闷闷地坐着。

“方才的话都听去了?”

点头。

竞日孤鸣叹了口气没再说话,苍狼却一扭身将人抱了个满怀,整张脸都埋在竞日孤鸣的胸前不抬头了。竞日孤鸣手抬起来半晌,终是轻轻抚在了苍狼头上,“那些话,都当真了?”

点头。不过片刻苍狼忽然醒过来一样从竞日孤鸣怀里抬起了头,一双眼中涌着各种情绪,得了竞日孤鸣一个让人安心的微笑,他才重又搂紧了怀里人。真是惊觉相思不露,原来只因已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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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5-12 22:5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章 书剑啸傲九龙战



天允山因之为武林胜迹,虽不奇险但山林间多有亭坊碑刻可观,竞日孤鸣望了望这松篁一径、青山无尽的前路,索性将脚步放得更慢些一路玩赏了起来,更在半山的寺里用了斋饭才又往山顶走去。谁叫温皇信里只写了日子没写时辰呢,天黑之前赶到应该都不算晚吧。

温皇在山顶的观景亭吹了大半日山风,又睡了一大觉才等到竞日孤鸣,后者不知哪里寻来个木杖拄在手中,倚着亭柱喘了好一阵才喘匀了这口气。温皇利落地把羽扇插在腰带里,双手去搀他坐在了亭里,说道:“无极山正战到好处,竞王爷到得正是时候啊。”

竞日孤鸣接过温皇斟的清茶,挑了挑眉梢,一边腹诽怎的见了面就不叫叔父了,一边慢吞吞的开口问他今日相约所为何来。

“自然是,谢竞王爷‘手下留情’。”

“致温皇重创足不出户日久,反要谢小王么?”

“非也。吾谢的乃是伏羲深渊开启之日,竞王爷饶千雪一命。”

“温皇所言,小王竟听不明白。”

“诶~竞王爷何必故作糊涂。苍狼之伤,若只靠千雪的方法医治,轻则功力滞涩,重则日久伤及经脉,但就算放任慢慢伤愈也与竞王爷无干,万无出手相救的道理。这样一来不光藏了三十年的功力被人知晓,更会牵出日后布局,世间好事者何其多,王爷就不怕前功尽弃么?”

“世间好事者再多,总不及温皇贤侄一人啊。”竞日孤鸣倚着亭栏支颐侧坐,从此处远眺天允山主峰,仍旧可见峰顶一片焦土的破败异景,一路蔓延到山脚之处才见些零星的绿色,当年三途蛊一爆至今,山里都没再有过飞禽走兽,方圆百里以山中水源为生的村民也尽迁走了。温皇过境,寸草不生,实在是名不虚传的祸害啊。竞日孤鸣收回目光对温皇莞尔一笑,“费尽心思试探,不惜伤了小王的乖侄孙,温皇若只为了结义之情,此一番情怀倒也可圈可点。”

“好说了,北竞王韬晦三十年,若只为了扶苍狼上位,也当真可歌可泣。”

听闻此语,竞日孤鸣垂头低低咳了起来,肩膀动着倒像是忍笑一般,“依温皇之见,小王是要做哪些大奸大恶之事呢?”

“诶~我也只是以事实推断。北竞王之局中,苍狼不仅非是必死之人,恰恰相反是要保全的对象。温皇也颇为疑惑,这样一来,王爷的最终目的便不是苗疆王位,究竟真实目的为何,吾百思不得其解,故而请北竞王屈驾来此,赐教一二。”

“温皇养育凤蝶姑娘这许多年,从小悉心栽培小心呵护,却在天允山顶一掌险些坏了她的性命,出手之时不知又是何种心境呢?”

“嗯。痛彻心扉。”

竞日孤鸣抚着心口咳得更加剧烈了些。温皇的二郎腿从左腿换了右腿,极诚恳地问了句,“需要我给你把脉么?”

“如此,有劳了。”

温皇眯眼托着竞日孤鸣的手沉思不语,半晌,方意味深长地吁了口气,“心思玲珑,执念太深,王爷这病,怕是不好医了。”

“明知不可医,神蛊温皇却在日前下了这一剂猛药。”竞日孤鸣抽回手,缓缓立起了身,“用药虽如虎狼,却也明目鉴心,诊金谢仪小王日后定差人送至还珠楼。”

“三副药后,王爷之疾便可痊愈。既然王爷如此慷慨,最后一副药的药引,在下倒可以代劳。”

“药引难得,温皇确是炮制此珍药的绝佳人选。”

“性躁大毒之物,便是连我也是棘手呀。”

“诶呀呀,温皇下次谦辞之前,记得藏好这通体的跃跃欲试。”

“神蛊温皇一向以诚待人。”

“只是小王久病成医,尚不需假手旁人。”竞日孤鸣扶起戳在一旁的木杖,极目朝无极山方向望去,那处的战局应已见了分晓,可惜隔得太远,山风吹送间竟连一丝喊杀声也传不到,使此处静得宛如人间最后的桃源,他一边扶杖拾级而下,一边说道:“奉劝温皇一句,人世虽无对手,却有值得珍重留恋之人,雷池渊深无越一步,否则悔之莫及,你我皆然。”只是他人已行远,这最后四字也随风烟散了。

无极山屹立如屏,寸步百险,设卡扼守则坚不可越,故而成为中苗边境上的划界之山。苗兵善伏,熟习山间作战,即便鸟道盘旋曲折,也能顷刻间聚散,所以无极山一役,苗疆夺尽地利,又兼竞日孤鸣安排了各处作战队伍间的沟通接应,此战完毕,苗疆竟几乎未损一兵一将——只除了赫蒙天野。

赫蒙天野的长刀透体而过,被收拾战场的部队找到时,身体犹保持着单膝跪地双手握刀的姿势,面上表情却是生前亦罕见的舒展安宁。

苗王从尸身经过时,丝毫未做停留,因为这个屡战不利的老将早在出征之前,在他的心目中就已是一个死人了。苍狼拾起那把沾满鲜血的长刀,冷冰冰沉甸甸的,想起赫蒙少使死后赫蒙天野讲过的那些话,他不知该悲还是该喜。他静静站在一边看军医忙碌着,手中攥紧了刀柄——直到千雪孤鸣的怒火引燃了无极山大营。

“为什么每个将士都安排了撤退掩护,唯独让赫蒙天野力战到死!”笑藏刀连鞘直戳进了地上,千雪并未用上功力,只凭蛮力狠狠甩了一把就没入半截刀身,可见其怒气之盛。他不明白整个战局近乎完美却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疏忽,他只知道这么安排就是要赫蒙天野去死。这个能决定苗疆重将生杀去留的人,只能是他的亲大哥颢穹孤鸣,就像他当年下令格杀藏镜人一样。而叫千雪更加气愤的是,不同于藏镜人时的毫不知情,这次就连他的王叔竞日孤鸣怕也是共谋之人。

中军主帐内传来的争吵声响亮得周围人走避唯恐不及,交戟侍卫走不得,却早已在心底站好了队,千雪说出了他们的心声,苗疆没有白流的血,每个为苗疆死战到底的人都不需要以死来证明忠心。

“苗疆得气,到时还愁没有人才吗?”

“在你眼里人只有可用与不可用之分,不是人才的就都不算是人了。”

“为苗疆牺牲,他死得其所。”

“这是无谓的牺牲,他不该死!”

“没有谁是不该死的,就算今日需要孤王为苗疆牺牲,孤王也会去的!”

“王兄,苗王不是这么当的。”

“孤王用不着你来教!我问你,如果有一天苗疆需要你的牺牲,你会不会去?”

后面的答话执戟郎没听真切,因为竞日孤鸣与令狐千里一前一后策马来到营中引起了不大不小的骚动,又或是帐里的人根本没做回答。

苍狼将竞日孤鸣从马上扶下来,脸上写满了忧心和不赞同,“此去王都路途遥远,祖王叔怎么来了,万一路上有什么闪失怎么办。”

“搭救小千雪,多几次都不会嫌累啊。”他握着苍狼的手缓了一阵才终于舒了口气,眼前景物也渐渐变得真切了,只是才迈出步子,人就不知不觉地软在了苍狼的怀里。

苍狼握着竞日孤鸣的手,指尖冰凉,手心却烧得厉害,他就知道不好了,及至那人整个人贴过来,他几乎不假思索就把人横抱了起来——这过去的十几年里,他早已处理过无数次这种局面,经验极其丰富。

苍狼将人安置在自己的营帐里,不久千雪和苗王就进了门,两人间算是暂时罢了兵。

“炎天暑热的,就算健康的人跑这一趟都受不住,他这身子等于作死!”千雪是真的发急,看着竞日孤鸣苍白的面色与绯红的双颊,把刚刚对这个布局之人的埋怨一股脑都丢到九霄云外,认命的开方煎药去了。

苍狼抱了盆温水,摸着竞日孤鸣火烫的身子,一言不发地给他擦着额头、颈窝和手臂,手底下撩开内衣自然而然地还要往胸口小腹擦过去时,他才陡然住了手,脸上红成了一团,他父亲似乎还没走呢。犹豫了犹豫他还是轻轻擦了过去,毕竟祖王叔的身体要紧……

竞日孤鸣醒过来时已是中夜了,他抬手揉了揉抽疼的额角,转过头就看到苍狼坐在床边,背着烛光,一言不发地盯着他,仔细一看,一双眼都哭红了,真更像小苍兔了。

“哭了多久,眼睛这般红。”他费力抬了抬手想去够苍狼的脸蛋,却被苍狼偏了偏头躲开了。

这是生气了啊,上次小苍狼跟他赌气不理他是什么时候呢,久得他都不记得了。那回他雪天出去赏梅回来也是烧了几日,苍狼也只是守着他日日管他饮食起居,也没见这么生气,难道是……

“乖苍兔,你王叔可没事了?”

“王叔自然是没事的,父王又怎会把自己的亲兄弟怎么样,何必祖王叔跑这一趟,万一你有个闪失,我,我……”

看苍狼倒豆子似的凶他,最后一句话却难以启齿憋红个脸蛋的样子,竞日孤鸣就知道没猜错,小苍狼心疼忧急他不假,但这回又多了些不同之处,竟然都会吃醋了。他很想笑却笑不出来,苍狼呀,你父王是真的会把亲兄弟怎么样的,只不过时机未到。他叹了口气按着额头低低说了句“头疼”,就立刻有双手将他揽进了怀里,时轻时重地给他按揉着。

竞日孤鸣靠在苍狼胸前随着他呼吸起伏,听着他规律的心跳。他身上烧得厉害,身后少年那血气方刚的身体反显得凉森森的,他整个人便都偎了过去,还舒服地揽住他腰身,将脸埋在胸口上蹭了蹭,苍狼给他蹭得瞬间僵直了身子,缩回了手,说道:“祖王叔想必口渴了,我去倒茶。”

竞日孤鸣拽着苍狼的手,整个人伏在他的膝上,笑作了一团,“方才凶巴巴的说我胃气太弱,不准喝茶,只准喝清水的也不知是哪个?”

“一时不记得了。”哼。

“听闻我要纳妃都快急哭了的也不知是哪个?”

“我急的才不是纳妃,是,是……”是你心里从来没有我。

“小苍兔啊……”竞日孤鸣撑起身,缓缓攀上少年的肩头,边温柔地抚着他的后颈,边在两片青涩稚嫩的嘴唇间埋入一个深深的吻。旋即便惹来了回应,同样温柔,却热烈得他难以招架的长吻,仿佛夜雨敲打冲刷着一片萧索干涸,彼此怎么汲取都嫌不够。

真正是,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竞日孤鸣虽极力掩着,也藏不全这一夜相思红梅尽发,只好说身子尚在发寒,叫苍狼用被子整个人裹了放到车里。虽挑了脚程不慢又平稳的四匹马,路上还是颠得竞日孤鸣骨肉酸疼,苍狼索性钻进车轿里将人抱了,枕在自己膝上。昨夜就这么发生了,不可思议又顺理成章,折腾了半夜,直到祖王叔揽着他只剩了喘息的力气,不过却有一样好,汗发出来了,烧也退了。低头看着那人微敞的衣领间落英翩翩,苍狼将薄被提上来盖严了,却听到那人半张脸埋在被子里笑出了声,说道:“夏日野外多蚊蚋,昨晚被小虫叮咬了一夜,也属正常。”

才不是小虫,是大狼。苍狼俯下身在竞日孤鸣雪白颈上虚咬了一口,方直起身幽幽说了句,“就算为了我,珍重自己,好吗?”

竞日孤鸣嗯了一声,便没了下文,仿佛一时之间睡熟了。苍狼探手到被里给他按揉腰背,一边按一边轻轻说着,“我不想像赫蒙将军一样,直到小弟故去才告诉他兄弟情深,然后又为了兄弟之情甘愿赴死,如果一开始就能坦陈心迹,就不会造成那么多不可挽回之事了。”他原本以为竞日孤鸣睡着,不会听到他的自言自语,没想到膝上躺着的人许久叹了口气,说道:“你不怪祖王叔吗?既无撤兵的军令,又未安排接应。”

苍狼摇了摇头,“就算有撤兵的将令,赫蒙将军也不会撤的,遑论安排接应之人苟全性命这等奇耻大辱。”

竞日孤鸣捉了苍狼搁在膝头的那只手,展开自己的手比了上去,当年攥在手心里的小手,如今已生得比自己大了些许。“有时候,苟全性命不是什么奇耻大辱,只不过他已没了能让他坚持活下去的那个人。”

这句话听得苍狼心上一阵发紧,低头看怀里人却犹在极认真地研究他的手,细白匀长的手指和自己骨节分明有力的手交握在一处。他落了力攥紧了竞日孤鸣的手,才积起些威严沉声说道:“往后千里迢迢跑来劝架的蠢事不要做了。”

苍狼力气很大,攥得竞日孤鸣手指钻心的疼,他甩了两甩竟甩不开,只得告饶,“回禀苍狼王子,小王此来本是为了查勘天允山地形,此地旬日将为战场,又寸土不得踏入,实在不得不亲自前来,还请苍狼王子恕了小王轻忽冒进之过吧。”

“祖王叔……”熊孩子松了手,帮他揉起了被攥红的关节,帅不过片刻就又变回了小苍兔。竞日孤鸣伏在苍狼膝头一顿好笑,笑得苍狼连耳根子都红透了犹余韵未歇……

乖苍狼,你可知轻诺必寡信,对着不愿欺瞒之人许诺陪伴又是一件多么奢侈的事情。祖王叔对不住你,什么都不能应了你,甚至连坦陈心迹这点亦做不到,未来的一切只能交给时光去验证了。

竞日孤鸣还在苗宫将息身体时,第二本九龙天书之局已应时开启。苗军在天允山周遭共设下九九八十一个祭坛,每个祭坛均按相同规制布置,真伪难辨,王骨灵能更是在山间流转无定。待到还珠楼人马依着方位寻去时,至多短兵相接一刻,灵能便又消失不见。苗军竟是且战且走大布疑兵,牵制了还珠楼兵力围着天允山前前后后一直在兜圈子,也寻不到一丝王骨的影。

温皇歪在那日的观景亭上观了半日的局。早就知道会是如此,北竞王留下的残局只给他留了一步棋可走,他掸了掸羽扇立起了身,总算把戏做足,该是落下最后一子的时候了。

“风满楼,卷黄沙,舞剑春秋,名震天下。雨飘渺,倦红尘,还君明珠,秋水浮萍。”扇举遮懒慢,匣开见疏狂。一展眼间青白两色人影交错,涅槃出锋,随即意行身动剑发。剑十一到处,天允山四周屏蔽为剑气渐次崩毁。莫说是祭坛,就连立足的山壁也被极招轰得分崩离析,剑气裹挟着山石纷落四散,八十一处祭坛被连环剑招毁去近半,天允山亦被打开大小数个缺口。

任飘渺负手立在绝壁上,对自己的杰作甚为满意。此时正值炎炎夏日的正午时分,正是山顶毒气蒸腾聚集之时,如何划开山壁导着毒气沿预定轨迹而去,是需要结合此时风向风势精确计算的。竞日孤鸣自然是已经算好了的,所以表面看是温皇毁了几处祭坛,实则是依照这八十一处排布中暗示的方位指引出招。虽然神蛊温皇比起动手来更多时候在动脑,但有人乐于动脑时只是力所能及地舒活舒活筋骨方是懒的最高境界。更何况此一役过后,他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愿望可得到最大满足,又何乐而不为呢。

九龙天书第二战,苗军伤亡人数并不多,多是走避不及被山岩砸伤或是失足摔伤。但对苗王而言,最大的损失却不能放到台面上来说,七恶牢被天允山铺天盖地的毒气侵入,是否还有幸存不得而知——若内中之人全部死于非命倒不打紧,反是活着逃了出来才是心腹大患,尤其是那个早该不存之人,天阙孤鸣。

议事诸人皆不解地望着上位之人阴晴莫测的面色,不明白为何不费兵将保全了王骨牵制了还珠楼还逼出了任飘渺极招,苗王倒像吃了败仗一般不悦。

座上唯一心知肚明发生何事的人,正一边断续咳着一边听取战报。自从无极山回军已过十余日,竞日孤鸣这风寒竟一日重似一日,体虚畏寒得厉害。千雪用尽一身医术换了几张方子也不济事,只懊恼道他王叔这辈子就是来拆他的台的。

竞日孤鸣曾向苗王提起,许是水土缘故,莫若允他回苗北暂歇。苗王此前都以战事未竟为由拒绝了他,没想到此役过后倒主动提了出来。这是怕走漏了七恶牢的消息,叫他迟早知晓当年之事么。竞日孤鸣一边恭顺地谢苗王体恤,一边讨了千雪护送随行,苗王不假思索便答应了,更印证了竞日孤鸣心中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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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5-12 22:5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九章 多情形影长相恋  



得知竞日孤鸣这几日就要返回苗北,苍狼心里挺不是滋味,王叔会随同,那必然不需要多他一个人鞍前马后了。可如今这盛暑天气,忙忙的翻山越岭北上岂不是更不利将养身体。偏偏父王也好,王叔也好,都讳莫如深的并无任何不赞同,这也太不寻常了。又是这样,他们似乎都知道为什么怎么做,独他一人摸不着边际。

他一门心思琢磨这件事中的曲折关窍,不觉间就踏入了竞日孤鸣住的宫院,碧瓦红墙里是整片的花圃,香风暗拂万千红紫摇曳披纷,俱是名花娇客仙姝倾城,比之北竞王府后花园里,由着花卉天性在山坡上无拘无束地自由生长,这苗宫里更喜盆养的好姿态。苍狼绕过石子径时对着一盆异色的山茶出了会儿神,寻常山茶花红白两色也就罢了,至多粉紫,可眼前这株竟是杏黄的,花瓣边缘杂了些暗红,这花竟生得如那个人似的,他微微一笑轻轻捧了花朵嗅了一大口,甜香微渡芬芳雅致的花香竟也有八分相似,这可真是绮念作祟了吧,苍狼松了手,揉了揉发烫的脸颊,复又向院里走去。

竞日孤鸣此时就在院中小憩,藤榻放在树荫下,夏景天还盖了条丝被,虽然与这蛙鸣蝉噪的大环境十分不和谐,但锦绣珠玉的亲王服色融进这院中景致却又宛如一体。苍狼蹭坐在榻沿去探他放在身前的手,白皙温润却凉冰冰的,见他无所觉知是睡得熟了,便俯下身去蹭他面颊,果然鼻尖沁凉的暖不起来。离得近了,竞日孤鸣的气息拂在面上,细细弱弱的就仿佛方才那朵花般娇柔轻盈,苍狼索性得寸进尺地与他耳鬓相磨,终于不知是谁的发饰勾起了谁的发丝,扯疼了尚在假寐的人,引来一声不明就里的轻哼。可越想分越分不开,苍狼试了几次都适得其反,两臂曲撑着,起也不是,落更不是之间,恰好一只手轻轻抚上了他的后颈,将他按趴了回去,头就正好枕在竞日孤鸣的颈窝处,连他血脉的波动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听得苍狼益发脸热心跳,复又想起竞日孤鸣此处极为敏感,他想也未多想便就着眼前美景用舌尖打着圈舔了一口。果然身下人轻颤了下,要攀着他起身,却被苍狼连人带被一起横抱了起来,严严紧紧的一直送到屋里去了。

竞日孤鸣此时是全然醒了过来,看苍狼的神气就知他又因为什么憋在心里不好过,而原因他也猜到了。千雪孤鸣跟他回苗北是为了藏镜人,才不是为了给他开方抓药,苍狼万不可能想到此节,而他更不能坦言相告。

竞日孤鸣叹了口气,捧着苍狼的面颊在他唇上落了个浅浅的吻,没成想苍狼反而不放他离开,抓着他的手腕,一边舔吮着他的双唇,一边将舌头探进了他口里辗转缠绵起来。竞日孤鸣轻喘着回应着,不免有些自苦地想,近来引火自焚成功率着实有些高,苍越孤鸣真是越发出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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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灯时分,姚金池将宫室各处的琉璃灯燃了起来,这才看清苍狼趴在竞王爷的床边安静地睡着,床上躺的人却是醒着的,向着她轻轻摇了摇头,姚金池会意,知道主人叫她熄了床畔的灯火,以免吵醒苍狼王子,便轻手轻脚地去掀那灯罩,一声玲珑碎响过后,红烛的焰芯噗地腾起了一团小火苗,极短的一瞬便又恢复了原样,两片羽纱自灯焰处落了下去。原来是飞蛾扑火,姚金池俯身拾了两片残翼在手里,吹熄了灯烛便退了出去。

这一幕被竞日孤鸣尽看了去,尽管昏暗一片,他仍向那盏已然熄灭的宫灯方向望了过去。在中原,前朝有位王爷打算谋反,便送了皇帝千盏花灯,式样俱是装在柱壁之上的,将宫里的墙壁门窗尽皆烤干之后,终于引来了全宫大火……他知道这很愚蠢,但此刻他真的很想将这宫里的灯火都推翻在地,如此就能一了百了不会有那注定的一场生死豪赌了。一场大火,只带走他和苍狼两个人,也好。

可是不能啊……竞日孤鸣闭了眼睛,眼前思绪飘忽,苍狼这些日子就像跟他心意相通了一般,越是临近那个日子,便越不安绝望。他抬了抬手,却发现自己的手臂被苍狼抱在了怀里,略一挪动间已惊醒了苍狼,一双澄净的眼睛尚在迷朦着,却直起身急切地叫了两声“祖王叔”。

竞日孤鸣没应声,抽回手扶着腰身慢慢转向里壁侧躺了,只留了一道削薄背影给他。苍狼知道自己这次把人欺负狠了,连好脾气的祖王叔也真的生气了,便爬上床来,从身后将竞日孤鸣揽进了怀里,轻轻抚着他裹了伤口的手背和手腕。无声中,道不出的欲念,道不尽的眷恋缱绻。

“你还记得小白么?”竞日孤鸣终于轻声开言。

那是苍狼小时候养的一只奶狗,生得雪团似的,可以说是小苍狼的第一个玩伴,曾许诺过要带它去狩猎的。苍狼把脸埋在竞日孤鸣的背后,声音闷闷的,“记得的,只可惜和它缘分浅薄,竟叫它跑丢了。”

“其实,那只小狗是生了急病死掉了。我怕你见了伤心,就令人赶在你睡醒之前埋在了王府的后园里。结果金池去告诉你小狗走丢了时,你还是哭得稀里哗啦的。”

“所以祖王叔才哄我说,小白的娘亲来把它接走了。”苍狼搂紧了怀里人,当年自己伤心得不吃不睡地守在门口等那只小狗,直到竞日孤鸣得了消息赶来,将他抱在怀里柔声细语地哄着,而当时他那么小,自然就相信了小狗是回家了,甚至还有点羡慕那只小狗尚有个娘亲在。那些日子,竞日孤鸣天天将他带在身边,吃饭看着睡觉拍着,才叫小孩子忘了离别之苦。

“祖王叔想告诉你,这样的假话,自你小时我说过很多。明明可以向你坦言生老病死的愁苦,说起人间的残酷无情,让你早早体味阴暗冰冷的人情世故、权谋倾轧,可是我偏偏将这些都遮在了你的视野之外,将你教得一派纯善天真,你想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苍狼不由打了个寒噤,直觉告诉他,无论那个答案是什么都一定是他面对不起的,他用力摇了摇头,“我不想知道。”

“也好……”竞日孤鸣轻笑一声,拍了拍苍狼的手,“能不能告诉祖王叔,你特地为我四十整寿备下了什么贺礼。还有四个月,祖王叔等不及那时候,就想知道了呢。”

……

回返苗北的队伍比之来时排场了许多,且不论苗王的赏赐车载箱装,仅中间一驾长辕通檐的马车就足够华彩夺目,令路上贩夫走卒驻足观赏了。青油为顶,朱丝锦绣为里,四角的鎏金鸾铃与五色丝络悠悠摆荡着,声音格外清脆悦耳。更可观的,其实是这车里载的人,生得珠玉一般的人品,虽在绮罗丛中,举止却游云似的羸弱间不失优雅从容。车里人还唯恐路人不知一般,越性将车帘支了,斜倚车内小几与坐在车前驾车之人言笑晏晏地闲谈。

“我说王叔啊,你省省心把那帘子撂下来吧,就算遇不到刺客,遇到芳心暗许的姑娘也不好打发不是。”千雪在那车檐的影子里,背靠着板壁,一手拉着缰绳,一手已摸向了腰间的笑藏刀。

“小王难得出游一次,北竞王车驾随行之盛不好好晓谕苗疆老幼,可是会失了王室威仪呀。”既然要他招摇过市,那便从善如流地招摇嘛。

狗屁的王室威仪,千雪心里骂出了声,要不是担心车里人的安危,他才懒得废话。

“何况小王也想饱览这沿途美景,闷在车内岂不无趣得紧。”

无趣!“王叔你哪里的景致没看过,稀罕这高山河谷赤日当头的!”

竞日孤鸣凝视着车檐下悬着的一排白铜杏叶,片刻便被折射的炫目日光刺得睁不开眼了,索性闭目悉心聆听风过叶片时金玉交叠的玲珑清响,半晌才说道:“尚未到过南苗呢,听苍狼讲起,那里有万顷梯田,瑶池仙境一般水光映着天光,更有山间竹海,清凉幽深,竹浪怡人。有生之年小王真想去看看。”

“那还不容易,南苗去年纳降,还是苍狼去接了印册,看来王兄是要为他积些威望了,以后让苍狼带你去就是了。”

可不正是苍狼跟他说,要带他去一次南苗,看看他从所未见的人间仙境,还要在那竹海里盘桓小住,过一番竹篱茅舍的常人生活——在他生辰那时去——这就是苍狼为他准备的寿礼,一份对他们两个来说都殊为难得的山间闲居的计划。

当苍狼红着脸说给他时,他有一时竟全心希冀了起来,仿佛在南苗就该有一处院落,等着他和苍狼有朝一日可以回去,随时回去似的……

回到北竞王府用了半月有余,竞日孤鸣第一件事自然是服药休息,千雪则揣着天大的心事坐不安席。竞日孤鸣知他急着兄弟重逢,也不言明,只吩咐姚金池捧来一卷图纸,见千雪抓耳挠腮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他轻笑出了声,“小千雪,这是秋夕堂重建时布下的机关图,此地回廊曲折,一般人进入是绝到不得那里的,只会穿堂而过窥不到全貌。你要见的人,便在此处,由曲廊进入,在此处推动机关,房舍院落即会变化形状了。切莫走错了,叫飞瀑怒潮轰得爆飞出来,坏了我的机关屋呀。”

竞日孤鸣又耐心地指示了一遍,千雪才叫着靠北兴冲冲地出了屋。空荡荡终于安静下来的王府寝殿里,竞日孤鸣将身体深深埋进了锦衾绣枕中,阖着眼,想到远方一片竹影摇曳无声无息,他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第二天千雪才从秋夕堂回来,中途见王府里花开得正好,他又在后花园流连了好一阵子,折了两捆各色鲜花给无心送了一趟,才拍拍手溜达到书房探望他王叔。

竞日孤鸣此时已起身多时,在那树荫下榻上倚着,手里翻着本书,但也没在认真看,因为院中早搭了一张长案,他偶尔出言指点着冰心和珊瑚一册册地往上摆着书籍。

“王叔你倒会挑日子,今天阳光正好又没风,正适合晒书。”嘴里说着,千雪躲了好大一圈才出溜到竞日孤鸣身边,看到书就像老鼠见到猫似的,尤其是北竞王府的书,他是打从心里害怕。

“说起来小王这里还有几本难得的古书验方,小千雪要不要拿去看看?”

竞日孤鸣说了书名,倒真的勾起了千雪的兴趣,顺着竞日孤鸣手指的方位,千雪从书堆里捡出两本薄册,还带了一卷画轴掉在地上。他昨日就对那院落里的机关心里一百个拜服,所以此刻以为又是什么新奇图纸,便展了开来。

画卷是幅横轴,裱在丝绢上,千雪打开一半时便觉得那宫殿楼阁格外眼熟,这不会又是哪里的机关图纸吧,他来了兴致想打开看,可惜画有些长他只得提了画轴挨坐到竞日孤鸣身边,在两人膝上横展了才得见全貌。

“这居然是王嫂的墨宝啊。”画的末端现出款识来,千雪还是认得出希妲的名字的,“连王兄都没得过一幅这样的画,王叔你如何得来的?”

竞日孤鸣见千雪将这画摊开在眼前,画里是苗宫的工细楼台,以及御花园中母子嬉游的场景。他欠身伸出手去抚着这轻微泛黄的长卷,往事竟一幕幕纷至沓来。多少悲欢离殇还宛如昨日一般错乱了时空,可如今画卷依然,画里画外的人倒像经历了一场轮回,红尘紫陌不知前路为何了。

竞日孤鸣叹了口气,“小千雪呀,这画上的字你当认得,若是识不得,小王书房的《急就篇》可借你抄写一百遍。”

“免免免。”千雪摆着手耐着性子读完了那两行字,“原来是苍狼出生时的还礼,这画的年纪竟然和苍狼一边大了。”千雪想了想,想起当年自己仿佛送了小侄子一些中原的新奇玩物,然后王嫂便赠了他几坛美酒,这可比他王叔的回礼好太多了,想到此他不由扯起了嘴角,开始盘算等会撬他王叔珍藏的好酒去和藏仔喝个痛快了。

千雪兀自在研究美酒,竞日孤鸣已开始收那卷轴了,瘦长匀净的手指在黄缎子上慢悠悠地卷着,引得千雪瞟了一眼,画面上一个绛紫衣服的小童在花间伸出双手步履蹒跚,身边皆是一丛丛粉艳艳的小花,他觉得这画似乎哪里不对,便下意识扶住了竞日孤鸣的手,一边回思一边说道:“这画的是王宫后花园吧,我怎么记得这里种的全是牡丹,何时换了……呃,石竹?”

“哎呀,难得小千雪心细如发,还识得此花,只可惜它唤作瞿麦。”而此花在东瀛的别称是“抚子”,竞日孤鸣心中默念着,却没有宣之于口。

一片无言的抚子花,是心死之人最后的一丝希冀了。对着自己亲生儿子也张不开的怀抱,必定是因为怀抱里再无温暖,甚至严寒逼人。要将这种草花的样貌描摹得不露痕迹,又叫他一眼就能留意到差别,苗王妃心思何等玲珑细腻。希妲画里的意思,只有他能读懂,并不只是因为当年他绘了那一片奇花环绕的长命锁,而是她笃定他最能体会这种疏离却又难以割舍的亲情,更是因为当年他离开王都远赴苗北之时,希妲那一番殷殷嘱咐和一包保命奇药的恩情。

希妲将幼子托付给他抚育,赠画的意图,他虽当时便明白了,却是在三年后初见小苍狼时才真正深有体悟……只是这后面的发展,不仅希妲不可能想到,便是连他自己也万难料到。一花有情,便是难得尘缘清净了,命运轮回间自该有这一场劫数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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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5-12 22:5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章 京路扬尘千雪暗



女暴君姚明月虽说是第一遭来北竞王府,但她对这府中院落屋宇再熟悉不过了,毕竟往来此地传递消息是美人阁暗桩的日常,对戍卫布防则更是熟记在心的。不过这次她是领了苗王之令来请人,所以公事公办地通传了。见到来迎她入内的居然是小妹姚金池,女暴君冷哼一声便勾起唇角,似笑非笑地打量起她小妹的身段,“苗王向竞王爷提议纳你为侧室,却被王爷一口回绝了,是不是因为小妹你伺候人时太过呆板无趣,要不要姐姐手把手教教你呀?”

姚金池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问得羞窘难当,告饶一般低声说着,“姐姐莫要取笑……竞王爷还在书房等候。”

“又或是你心有所属,竞王爷替你回绝了?”姚明月依旧不依不饶,却正好说中了姚金池心事,叫她万般说辞难以启齿,脸上烧得更厉害了。这下不打自招,姚明月登时像捉到极好笑的把柄一般笑得波翻浪涌,“难不成你真的喜欢千雪王爷,你可要思量清楚,我来此就是要把王爷带回去的,最后一局天书之战,千雪王爷能不能活着回来可都不知道呢。”

“雀有巢,鸠占之,真不知小妹你是那雀,还是鸠呀,哈哈哈哈。”姚明月说得极轻巧,她近乎奚落一般将一脸错愕的姚金池撇在了书房外,自入内去见竞日孤鸣了。

“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如今能做苗王心腹来苗北传旨的只有你了吗?”竞日孤鸣坐在椅中展开了颢穹孤鸣的密旨,未曾抬眼看便已感受到姚明月来不及收起的轻佻,所以一开口又是常日里打脸的语气。

“王爷莫要小看先锋,身先士卒可全要依靠奴家,你说是不是呢?”姚明月伏身在椅边,几乎倚在了竞日孤鸣肩头,暖热气息扑过来,一身香气呛得竞日孤鸣背过身咳了起来。

“本王从未小看先锋,小看的只是‘廖化’,既然老迈衰朽就要自认无能,对晚生后辈拿腔作势,着实要不得啊。”竞日孤鸣不着痕迹地站起了身,姚明月扑了个空,风摆柳似的离了那椅子扶手,“若说后继无人,还不是拜王爷所赐,莫说大将,就连王储能不能看到下一轮中秋圆月也还难说呢。”

“本王此刻便可让你一家团聚赏月,此等机会千载难逢,你可要一试?”

姚明月轻哼了一声,“从一开始便是无谓的感情,与其费心投入到头来落得一场空,不如早早斩断的好。金池对千雪王爷一厢情愿,将来也定是一样下场。”

“唉,女暴君啊,该说你是绝情,还是看破世情呢?”

“奴家的情,可全在王爷的身上,只有王爷能懂。”

竞日孤鸣攥了攥拳头,忍下了出手揍人的冲动,坐回桌边铺纸蘸笔打算回函了,见姚明月丝毫没有伺候笔墨的打算,他反而觉得几分好笑,心想这藏镜人倒是真的不太可能得什么红袖添香的福报。

“这个时候无心大约会在水明楼那里读书,藏镜人不会陪同。”见姚明月面上一派不以为然,竞日孤鸣用笔点了点壁上栏架,“听金池说无心也满十五岁了,那锦盒里玉笄你若看得上便替我送给无心罢,若是嫌粗陋,沉在荷塘里亦是无妨。”

锦盒里躺着的玉笄,虽然样式朴拙,但簪首嵌了一颗连姚明月亦不曾见过的宝石,此石毫无异彩,甚至有些不起眼,但姚明月却能感知得到,这是颗蕴能远胜离尘石百倍之强的至宝。这颗石头若真的给她扔进了荷花池,说不定竞王爷一高兴会叫她凫水凫个痛快的。姚明月不由望了望窗外的艳阳,颇有些庆幸现在是夏天,至少,还能不太冷……

“此石产自罗刹国。最大的两块本王用来造了两副铠甲,一者乃是赝品魔之甲,一者,明日便会寻得其主了。”竞日孤鸣将桌案上灯烛拨亮,往女暴君近前推了推,那罗刹宝石中便显出异色流转来,“铠甲若突兀赠与藏镜人,他必定发觉内中蹊跷。”

“所以王爷要无心随身带着此物好瞒天过海吗?”

“毕竟你赠的石笛,无心片刻都不曾离身。不过你若不愿去,本王亦不勉强,交与金池亦是同样。”

女暴君凭空打了个冷颤,忙利索地纳了那锦盒,却还不死心地出言讥诮道:“奴家就算绝情,可比起王爷的算尽亲情来,依旧甘拜下风。这才是王爷最让奴家欣赏的地方呀。”

这回竞日孤鸣破天荒的没有还嘴,他扶着桌案缓缓起了身,在看了姚明月一眼后,便双眼一闭倒了下去。

“快来人,竞王爷昏过去了。”姚明月一边喊,一边忍不住去确认竞日孤鸣这回是真是假,当意识到她根本无力分辨时,忙拔高了声音。

姚金池与侍者才将人送到卧房安顿好,千雪孤鸣就进了门。一见竞日孤鸣面色惨白,四肢冰冷,便知他这是素来体虚,遇了大悲大怒的情志冲逆,才会气血难以为继昏了过去。他取了银针在竞日孤鸣指尖中冲穴刺了进去,半晌竞日孤鸣才迷迷朦朦地呼了一声痛,人却依旧没有醒过来。

千雪打量了一圈屋子里的人,直到看到了女暴君,才终于锁定了目标,“你又同他说了什么,王都难道出了什么大事?”

想知道这个问题答案的,并不止千雪一个,姚金池更是心急如焚,因为姐姐此前告诉过她,千雪王爷在最后一战时会有性命之忧,如今依照竞王爷的反应,那定是千真万确了!

眼见着姚金池跪在眼前哭得雨打芭蕉一般,千雪则对自己怒目切齿的,姚明月终于明白过来,没能幸免,这次竞王爷又摆了她一道。

“千雪王爷,我可是奉了苗王旨意而来,就请王爷随我一观密旨吧。”

千雪看毕密旨,耳边便只剩了他王兄此前说过的那句话,“没有谁是不可以死的”,午后闷雷一般久久回荡在耳际,什么旁的声音也听不到了。当时他以为不过就是一句气话,没想到那个时候,那个时候,在自家亲王兄的眼里,他也同赫蒙天野一样,早已是个死人了。

千雪孤鸣默默坐在竞日孤鸣的床边,舀了一勺药汁,打算最后亲手给他王叔喂一次药,却发现手不受控地抖得不成样子,半路里就洒去了大半。

姚金池将这场面看在眼里,不由又惊又惧,如果千雪王爷会有危险可怎么好,她一定要救他。

翌日千雪孤鸣来辞行,捉着竞日孤鸣的手沉默了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多吃补药少管事。

“千雪,你若不愿回去,王叔可以设法。”他自称王叔的时候不多,只有这次说得极郑重,更不是为了看千雪跳脚呛他来取乐。

千雪松了手,帮竞日孤鸣将丝被提起盖严了些,说道:“不用,明明叫你少管事。”他起身刚迈出步子,又想起什么似的转回了头,“王府酒窖里那两坛十年陈的花下倾给我留好,不要叫不懂的人糟蹋,你这总喝果子酒的也不准饮。”

竞日孤鸣没有应,只一脸疼惜地看着千雪。经历了昨夜一番冰炭在怀,千雪的眼中着了深沉暮色一般,再不复往昔一眼即可见底的含光清朗。竞日孤鸣知他由不平而释然,定然已将死生之事都想过一遍,现今该说是脱胎换骨了。若非明知是自己布下的局,此刻他说不定会出言挽留,而此时他只紧闭了双目,叹息般答道:“不光花下倾,还有白云泉、十八仙,和你前日开的百桃红,凡你最爱的这几样,都会给你留好的。”

竞日孤鸣很久之后睁开眼时,千雪已经走了,离开之前的最后一句话是,“王叔好好保重,我,回去了。”

竞日孤鸣想,千雪实在是这普天之下第一旷达之人,既可以活得无拘无束尽情尽性,又能在一夜之间放下生死大事。对于千雪,王孙公子富贵繁华,反不如知己相得杯中美酒。小千雪啊,你真是让王叔自愧不如,远矣。

倚在枕上默然良久,竞日孤鸣真正要等的人才走了进来。昨日昏厥之前,他写好了给苗王的回信,就堂而皇之地摆在书房案上,金池是一定会看到的,只是迟早而已。只不过那信里语焉不详,多数要紧情报只字未提,为的就是要金池看了去与藏镜人参详,参详不透便自然会来找他了。

“贵客既然来了,便请落座吧。恕小王失礼不能起身相迎。”竞日孤鸣拢了拢衣衫,抬手点着床边千雪坐过的椅子。藏镜人在王府住了有段时日,这次却是竞日孤鸣第二次见他,眉宇间的煞气与一身血污早已不见,一身青色的巾帻袍服穿在身上,让竞日孤鸣不由忆起抢夺鬼头菇那日的藏艳文。

“你既能救我,定然能救千雪。”

开门见山,毫不遮掩,可以看出,藏镜人的耐心在开口之前就已用完了。偏偏竞日孤鸣最多的就是耐心,他伸指揉着眉心,“小王有何德能,可以与苗王抗衡,难不成要苗北立起反旗,明火执仗的去救人吗。”

“不需苗北整军,决战战策交我,藏镜人一人足矣。”

竞日孤鸣面现难色,抚着心口低低弱弱地咳着,“不要为难小王,战策和盘托出与通敌何异。”

藏镜人豁得站起了身,战神之威带起的风势都逼得竞日孤鸣屏息了片刻,一通咳嗽更剧烈了些,半晌之后才扶着床沿虚软地说道:“小王残躯,并不爱命,你威胁亦是无用。你若有心前去,比照先例与小王对弈一局,胜得了本王,便可依你。”

听闻此语藏镜人简直如遭五雷轰顶,下棋想赢北竞王,恐怕只有用武力威胁对手推枰认输这一条路可走了,可看看竞日孤鸣这弱不禁风的样子,他怕拳头没挥出去,千雪就会与他绝交了。

藏镜人脸上表情实在精彩,竞日孤鸣看了想不笑出声都难,可接下来他说出口的话则不异于变本加厉,“小王病中,神思不属,还要劳烦大将军让我四子。”

藏镜人用看病人的眼光好好看了一眼竞日孤鸣,反让他四子他都赢不了,还要叫他让子,这不是卖了乖还要继续占便宜么。不过依着与神蛊温皇打交道多年的经验,藏镜人机智地决定应下这挑战,反正一样都是输,且看看这事有蹊跷的棋局又不会有损。

香榧木棋桌摆在床榻边,竞日孤鸣向棋盒中拈了一枚黑子,放在藏镜人近前左手星位上,这在起手再寻常不过,所以藏镜人浑未在意,直到竞日孤鸣放好所让的四子,他才觉出怪异来,第四子居然点在了天元之上。再看这四枚黑子的起手布局,两角星一边星,在他方向看来俨然一个正三角,再加上三角中心的位置……他抬眼注视着竞日孤鸣,想在他眼中确认些什么,却发现竞日孤鸣只是微微一笑,“这四处紧要皆要分兵防守,军力势必不足,何处绞战或可建功,大将军不妨一试。”

这一盘,藏镜人由左下角猛攻,被竞日孤鸣一路凌厉快棋逼得毫无还手之力,未至中局便败得落花流水。没想到竞日孤鸣并未要他速速离去,而是不紧不慢地拣着棋子,用白绢拭了棋盘,复又布上了四子。这是再开一局叫他重整旗鼓的意思了,藏镜人终于明白了竞日孤鸣的用意,不需战策,兵力布防皆在局中。

这盘棋,顶点处为藏镜人长龙突入,竞日孤鸣居然现出与他棋力明显不符的进退失当,中盘过后近乎全局崩溃。只见竞日孤鸣含笑投子,说道:“大将军棋高一着,是小王输了。”

黑白纵横的棋局,宛如最直观的兵力部署,藏镜人惯于战阵自然再清楚不过,他起身向着竞日孤鸣拱手为礼便要告辞。

“一胜一负虽是平手,但你还让了小王四子,究竟是赢了。”

竞日孤鸣差人取来一个木箱,说道:“愿赌服输,小王便赠你一物,也好添几分胜算。”

箱中用羊皮裹了一副金锁甲,还附带了一张面具。藏镜人不疑有他收下了衣甲,他却万万想不到,战局开启之日,就是因他着了这一身装备现身战场,才引得苗疆新仇旧怨一处爆发,直教战神浴血,潜龙登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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